他来时嬴腾正静坐于牢狱深处，侧首望来，眼底烛光跳跃，仿佛早料定这场相见。
“你来了。”
没有尊称，没有敬畏，只余一个“你”字在空气中震颤。
然嬴政并未发难，“为何杀姬丹？”
秦王嘉礼，他命嬴腾全力协理嬴傒，原是静观其变，未料等来的竟是这般蠢钝之举。
嬴腾觉得嬴政没脸问他这个问题，喉间溢出嗤笑：“那你呢？为何要杀成蟜？”他猛然起身，一步一步向嬴政走去，脚底锁链哗哗作响，“成蟜生性纯善，绝无叛心……韩夫人在宫中无辜枉死，潦草入敛——这些你可曾彻查？”
没有，从来没有。
他尸骨未寒，甚至不得入宗庙。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这般尸骨未寒。
而他视为亲人的秦王兄长，正是推他赴死的元凶！
“你也配提成蟜？”说起这个，嬴政声线骤冷。
“如何不配？”嬴腾十指死死扣住狱栏，“在你未归咸阳时，他便是我亲手护着的弟弟！”
若不是夏太后突然病逝，吕不韦和赵姬还有他步步紧逼，成蟜何至于死？
“用一个死人为由刺杀他国太子，汝不觉得好笑？”嬴政道：“枭首之刑，可惧？”
嬴腾仰首大笑，震得梁上尘埃抖落，迷住了眼。
他质问道：“杀我？你就不怕寒了宗室之心？不怕华阳太后问罪？”
话罢，声调拔高徒然凶狠：“楚氏在实田令中亦龌龊非常，大王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寡人最后问一次，为何要杀姬丹？”嬴政并未搭理他。姬丹虽为自己不喜，但要杀也是他亲自去杀，何用得着嬴腾来插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链哗然响起，嬴腾踉跄退回阴影，黑眸紧紧盯着嬴政：“好个绝情的秦王！在意一个外人却杀了阿弟，清算宗室，下一个呢？下一步是不是要对你祖母太后动手？”
嬴政转身欲走，忽然被身后一道呵声拽住步子：
“嬴政！”
嘶吼回荡整个狱道，“你会遭报应的！记得吗？当初是成蟜向你第一个伸出援手！”
嬴政刚回咸阳时不受喜爱，他小小年纪就已是阴鸷之貌，是成蟜毫不在意，主动去亲近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兄长，带着他们同嬴政一起玩。
一朝称王，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孩。
薄情寡义。
嬴政不再停留。
玄铁牢门在巨力撞击中嗡鸣，身后声音愈来愈变形：“嬴政，你不配为王！”
“你不配！”
“赵高，杀了赵高！”
“……”
玄色身影在狱道渐渐成了一个点，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堪堪照明的烛火打在牢中一张很兵马俑的脸上，狰狞可怖。
*
嬴政见嬴腾本欲套话，不料惹了一身腥臭。
只能一路来到关押嬴宽的牢狱。
和嬴腾的歇斯底里不同，嬴宽明事理多了——长拜不起说，愿献上所有封地屯田，为庶人。
又说，主谋一直都是嬴腾，是他想要为成蟜报仇，让大王不要再查实田令一事。
调派的死侍也都是嬴腾府邸中人与他毫无干系。
人之将死，求生心切。
只可惜嬴政不吃这套，“嬴宽，汝将自己撇的好生干净。”
“汝当真以为，少了御史大夫的罪证，寡人便奈何不得？”
“纵无甘罗，尔等亦会是今日下场，寡人暂未发难，已是念在宗室之谊。”
他又说。
烛光在摇晃，声音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他扑来。
嬴宽嘴角微张，愣怔住了。
难道……难道府邸也有大王的探子……
对，很有可能。
他可是大王，他可是嬴政。
吕不韦被贬洛邑，他却手眼通天什么消息都知道。
而他和嬴腾的宅邸都在咸阳，又怎能挡得住他的千里眼。
他单纯了！
是他和嬴腾单纯了。
这局棋大王远比他们想象中布的还要早。
突然的发现让嬴宽扑腾一声坐到地上，晚间他用了膳食，可此刻他只觉得腹部空空如也，如何也使不上力。
这不是饿的，是人面对极度的恐惧，大脑不自觉带来的肌肉僵硬。
他缓了许久，机械地盯着嬴政。他从邯郸归来，一路腥风血雨成为秦王，再铁血夺权，牢牢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他野心勃勃，也雷霆手段，一点点将周身打理得干干净净。
他的心，早是一片铁。
败局已定。
嬴宽颓然垂首，指尖慢慢梳理凌乱发丝。他虽不曾立下赫赫战功，但宗室的尊严不容践踏。
“大王。”
“还有何言？”嬴政问。
“大王难道不怕我等留有后手？”杀了他们可以，他就不信嬴政会血洗整个宗室。
他们都是先王兄弟的子嗣，先王尚且宽己待人，嬴政怎么敢……
嬴政凤眸轻眯，轻笑，“寡人等着。”
四个字，却让嬴宽如坠冰窟，无言以对。
秦王的神色太过淡然。
那是胜者的姿态，他什么也不怕，可他们呢？
不仅性命难保，更要累及整个家族。
“错了……”嬴宽瘫坐在地，拳头一下下砸着地面：“全都错了。”
……
三月尾巴，嬴腾嬴宽被处于死刑中的枭首之刑，悬挂城门外七天七夜，永不入宗庙。以儆效尤。
刺杀燕太子姬丹的主犯嬴腾则被多施了剜眼之刑，千里疾奔送到燕都蓟城，聊表心意。
仆人陪同着甘罗一同前往城外相看，那惨状，简直不堪入目。
这还没完，宗室开始了消消乐，宗室屯田占地者按照轻重大小分别判以肉刑、作刑、财产刑等。
主动献上屯田且认真悔过者，则可酌情轻判。各地县令县丞查明上线，不可轻拿轻放。另外，选用能吏，将实田令落到实处。
派隗状，王绾，昌平君昌文君，共同督促。
秦王内侍赵高，虽不是主犯，但知情不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降职罚俸，不再担任秦王内侍，且需在牢里自省三月，未得大王准允不得随意外出。
另外，由蒙恬蒙毅将赵高之过录在狱册。
秦王血洗宗亲，城内黔首对此大多一片欢呼，毕竟这些死去的抑或被罚的人，都是曾侵犯他们田地的人。
农民靠田谋生。
夺人田便等于杀人性命，总算有人来惩治他们了。
当然此事也并不是一点负面评价都没有，秦王再次展示了铁血手段，整个宗室被他都掀的个底朝天！太狠了。
心狠手辣，这是暴君气质呀！！
不过这都是些私话，可没有那个傻子敢拿到台面上说。而今正是多事之秋，不能因呈口舌之快，而犯了秦律。
……
三月榆荚时雨膏地强，可种禾。此时便可拿出冬藏雪汁，浇到禾上，则庄稼不蝗，以图丰收[1］
春风吹到了鄢县，这里也经历了一小波人事调动，一名令史正式成了“治鄢狱”，秦王政十年，他二十六岁，主掌刑狱。
名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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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月榆荚时雨膏地强，可种禾——取自《汜胜之书》
《编年记》有载，喜二十岁曾是安陆乡史。
注：秦律中有思想言论犯罪，例诽谤与妖言、投书、妄言等。
第75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幼崽盘腿坐在席边，边哼着小调，边专注手中木料。
清亮童音在殿内悠悠回荡，奶娘正俯身指导常海缝制衣襟，闻声同时抬头，只见嬴岳坐在案旁，哼着曲调，晃着脑袋，连带着手中的刻刀都轻轻晃动，满是雀跃。
“公子哼的是何曲子，甚是喜庆。”奶娘笑问。
嗯？
幼崽扭头看去：“是好运来呀。”他笑意盈盈，“要学吗？想学我教你们呀！”
常海眸光倏亮，连针不小心扎自己一下都不觉得痛。
“想学！”
奶娘却笑着摇头：“这我可学不来，还是针线活适合我。”
幼崽招招手让他来，可猛然想到自己的歌声好像不足教人。
他挠挠头，“算了算了。”
常海并不气馁，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换了个话题：“公子在做什么？”
幼崽手里是一根长长的木头，油性光亮，树小而肌坚硬。
他道：“这是擀筋棒。”
“擀、筋、棒……？？”
两脸懵逼。
嬴岳耐心解释。
这擀筋棒可以全身按摩呀，伯公腰不好，正需这东西按摩按摩腰呢。
“竟有此物？”
殿内三人一顿，猛然看向殿外，便见一道挺拔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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