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全速朝红土大陆驶去。身后，所有的船都在追。海风大起来，天上的月亮已经偏西。夜色被船灯和尾浪搅得不再安静，可莉娅没有再回头。她知道，该来的，都来了。该做的，也终于可以做了。
飞艇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抵达了红土大陆附近。
海面已经变成一种很深的靛色，天与海之间只有一条极窄的灰白。身后追着的船还在，但已经被甩开了一段距离。马尔科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红色崖壁。
那是红土大陆，高得不像话，像一堵从地底长出来的巨墙，把整个海面都压了下去。
“准备升空。”莉娅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来。
马尔科转头。她站在操作台前，白发被风吹得乱飞。她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白，眼窝处有淡淡的青。他没说话，只朝纳谬尔递了个眼神。那谬尔会意，走到舱门口，把身子靠稳。
飞艇下方的海面忽然鼓动起来。船身轻震了一下，接着缓缓离开水面，海水像被什么东西推开，在船下翻出大片白沫。飞艇越升越高，海风吹得马尔科的衣摆猎猎作响。纳谬尔抓住舱门边的扶手，朝下看了一眼。海面正在变远。那些追他们的船也成了几个小黑点，像撒在墨蓝色绒布上的碎渣。
船？升空了？
纳谬尔看怪物一般看着小莉娅，觉得要是世界政府知道这个随时可以升空的技术已经成熟到这种地步，又要来围堵换了身份的小妹妹了。
飞艇越过红土大陆的边缘，荒原在下方展开。赤褐色的地面被月光照得发暗，远处的丘陵像沉睡的巨兽。他们一路向西，直到那片凹陷的谷地出现。莉娅让小咪放慢速度，飞艇缓缓下降，最终停在天坑上方的半空中。
“我下去了。”
她走到舱门边。马尔科已经明白了，他朝纳谬尔点头。纳谬尔先跳了下去，落在平台上，站稳后观察着四方，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敌人，这里离世界政府太近了。
马尔科也跳了下去。莉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飞艇，跳了下去。
风从下往上灌，把她的白发吹得朝上飞。她落在平台上时，脚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纳谬尔想伸手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天坑就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圆形裂口，边缘整齐得不自然。月光已经快沉下去，只剩下一点极淡的银灰。谷地很安静，连风到了这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马尔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纳谬尔也没说。他们只是看着她。她走到天坑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底下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
她转身，走向平台最平整的地方。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她闭上眼睛，将精神力灌入光脑空间。一百零八片白水晶棱镜从空间裂隙中无声滑出。它们悬浮在她周围，像一群被唤醒的银蝶。每一片都只有巴掌大小，薄而透明，内部流转着极细的银光。
马尔科看着那些水晶片，眼皮跳了一下。
他见过海楼石、见过宝树亚当、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但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看着莉娅抬起手，像在指挥一支只有她能看见的军队。那些棱镜随她手势散开，如星群般掠过她头顶，朝平台四周飞去。
一百零八片棱镜，以天坑为中心，组成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形阵列。每三片一组，共三十六组。它们像倒扣的碗一样悬停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平台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风停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
纳谬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的鱼人直觉在叫嚣。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有些很古老的东西正在醒过来，他看向马尔科。
马尔科也看着那些棱镜，他的青色火焰没有燃起来，但他全身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头随时准备冲出去的兽。
莉娅没看他们。她又从光脑空间里取出一只银碗，和一大把木屑。那木屑的颜色很深，是极暗的金色。
马尔科认得这种颜色，是亚当宝树的木屑。她把这些木屑倒进银碗，然后把九管血取出来。那些血已经变成了暗金色，和木屑混在一起时，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嘶响。像水浇在烧红的石头上。
她用一支极细的画笔蘸了那些混着血和木屑的液体，开始在天坑周围绘阵。她的手很稳,笔画又细又密，每一道弧度都精确得可怕。那些暗金色的线条落在红褐色的岩石上，像给大地描上了血管。
马尔科看着她画，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他只知道，这件事恐怕她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她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汗珠从她额角滚下来，滴进画好的符文里，又被夜风蒸干。
“莉娅。”他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抬头。只低低说了一句：“别说话。”
马尔科闭上了嘴。纳谬尔把手按在他肩上，极轻地摇了摇头。他们就这样站在风里，看着他们的妹妹在天坑边画下一条又一条古老的线。
时间过得很慢。天上的月亮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开始泛出一种很浅的、铁灰的颜色。黎明来了。
第259章 IF线 黄猿
法阵全部完成，她走到法阵中央，把那个银白色的血液收集盘嵌进去。
八格血槽和中央血格同时亮了起来，九道颜色各异的光从凹槽中升起，细细的线在空气中织成一层极淡的光网。那光网罩住她，也罩住了整个法阵。
马尔科和那谬尔站在光网之外。他们的影子被光映得发蓝。他们看见她站在那层光里，白发的女人慢慢飘起来。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把所有星星都吞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向他们。
“我要开始了，很快就会回来的，等着我啊。”
“我们在这里。”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终于可以放心地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天坑。天边第一缕光正从东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极亮把整个海面都点着了。
法阵开始发光。一百零八片棱镜同时亮起，银光像海啸一样铺满整片谷地。马尔科和那谬尔被那光逼得眯起眼。他们听见空气被撕开的声音，很轻，又很重，像有什么从地心深处苏醒。
金光从法阵中央冲天而起。在那一瞬间，整个红土大陆都看见了。海面上那些追来的船，同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光。它从荒原深处升起，像一根本就存在的金色柱子。
莉娅被那道光托起来。她的身体离开地面，慢慢升到半空。她的脸被金光照得近乎透明。四个投影在她身上飞速切换。粉橙、浅紫、深蓝、黑色，像四段人生在她身体里重新活了一遍。她痛得整个人都弓起来，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
马尔科往前冲了一步，纳缪尔从后面死死抱住他。两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挡在法阵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最小的妹妹，正在那道光里，完成她准备了太久太久的事。
纳缪尔拉他起来，“进不去。”
“那就守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了莉娅的声音。她的脸时而扭曲，时而空白。她张大了嘴，像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声，像被撕裂的布帛，又尖又哑。马尔科的脸色刹时惨白。
“莉娅！”
纳缪尔按住了他。他也怕，可他知道现在冲进去只会害了她。他低声道：“她让我们等着，不能打扰到她，我们现在只能等。”
马尔科用力闭了闭眼，青焰在他背后烧得忽明忽暗。他握着拳，在法阵边缘站定。纳缪尔握紧鱼叉，站在他身侧。两人像两尊门神，一步都不再退。
天边又有几道气息逼近。
神之骑士团到了。
夏姆洛克从半空落下来。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袖华服，领口系着白色礼巾，前襟上几排金色纽扣之间垂着细细的金链，红色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两侧，嘴边留一圈短胡茬，神情冷峻。
他左手按在腰侧那柄西洋剑上，剑鞘被一条绕过躯干的皮套固定住。剑是金色的，华贵又锋利。他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从高天落下的黑色老鹰。
军子跟在他身后。她全身皆黑，黑色短装裹着纤细的四肢，蓝色短发被气浪吹得根根后扬。她背着那杆过大的黑枪。她的眼神极冷，极静，像毒蛇吐信前的刹那。
两人没有问话，没有通报。夏姆洛克只扫了法阵一眼，径直朝光柱走去。军子的黑枪已经从肩上滑进手里，枪口对准了法阵中央的莉娅。
黄猿就在这时到了。
他从几十海里外硬生生光速赶了过来。光粒还没散尽，人已经挡在法阵前。他肩上伤裂了，血顺袖口往下淌。大衣被风掀得翻飞，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他脸上还挂着那层笑，只是那笑浮在血与灰里，像一张浸了水的旧报纸，一碰就会碎。
“哟。”他说，“两位尊贵的大人，这地方风大，怎么也不多带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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