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利眯起眼。他没再动了。手虽然还按在剑柄上，但已经没有要拔出来的意思了。
小咪识趣地开了灯。暖黄的光从舱顶漫下来，把房间填满。莉娅站在他床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她笑得很好看，嘴角浅浅地翘起来，眼尾像被月光洗过。
“你不是说，要陪我出去逛逛吗？”她说，声音轻而软，像这间房里突然多出来的一阵风。
雷利慢慢坐起来。
他赤着上身，精壮的肩膀和胸膛在灯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只穿着一条黑色短裤。被子从他腰间滑下来，堆在腿旁。他的金发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给他那张平日里过分从容的脸添了几分难得的狼狈。
莉娅看清后，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她飞快地别过头，看向床脚边那把木椅，耳尖浮上一层极浅的红。
“你……”她清了清嗓子，“走不走？”
雷利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挑了挑眉。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朝她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他伸手，挑起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粉橙色长发，在指间慢慢绕了一圈。发丝还带着熏香和夜气的味道，凉凉的，柔得不像话。
“走啊。”他笑着说，嗓音像被砂纸磨过。
莉娅别着脸，没看他。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那缕头发便从他指间滑了出去，像一捧抓不住的水。她步子很快，像要藏住那点脸红。
“那还不快穿上衣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慢了我就自己走了。”
雷利失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脚，站在原地。她倒打一耙的样子却和从前一点没变。人前人后都是厉害人，一走到他面前，又总有点羞涩。他拿她这样子没办法。
他不再耽搁，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长袖，一条黑色长裤。又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利落地穿好。他把剑别在腰后，又对着圆窗的夜色整了整衣领，这才跨进那扇门洞。
门洞在他身后无声合拢。纳米机器人像流沙一样回涌，转眼间墙壁恢复原样，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像从来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莉娅正坐在房间的椅子上，见他进来，朝小桌上一指。那里放着两个包装好的面包，还是热的。
“吃吧。”她说。
雷利拿起一个，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是椰蓉馅的，甜而不腻。他边吃边看她在前面走。
她走到房间正中央，脚下踩了踩某块地板。地面像得了指令，几秒钟内就分解出一个半米见方的开口，一节银白色的阶梯向下延伸，消失在昏暗的舱底。她走下去，脚步轻快，像走一段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
雷利跟了上去。他忽然想起她深夜从飞艇上消失的那次，原来是这样。从房间直通舱底，再从底部出海。
这艘飞艇在她手里，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呢。他边吃面包边四处打量，阶梯两侧的壁板泛着微弱的指示光，温度比上头低了些，像走进了海的内脏。
舱底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是一个极为开阔的空间，比飞艇上层的舱室加起来还要宽敞。弧形的穹顶高处悬挂着几排柔和的照明光带，把整个底舱照得一片通明。四周的墙壁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上面嵌满了他看不懂的设备和管线。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几台银色的小机器人正安静地停在墙边，感应到他们下来，头顶的指示灯亮起又暗下，像在无声地行礼。
“这里以前是放什么的？”雷利问。
“备用零件、逃生载具、还有一些能源模块。”莉娅说，“后来东西慢慢搬上去了，就空出来了。”
她走到舱壁，站定，按了旁边一个装饰性的光条。嗡地一声轻响，脚底的甲板朝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椭圆的洞。洞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薄膜，像被什么力量撑开的海面。水波在上面轻轻颤动，却没有一滴渗进来。
她又按了另一个光条。旁边底板升起，露出一个流线型的小潜艇，银灰色的外壳上有几盏淡蓝色的小灯，正一明一灭。
潜艇比雷利预想的要大一些，前宽后窄，形如一颗被拉长的水滴。目测坐进去的话，四五个人也绰绰有余。
莉娅走过去，在舱门边按了一下。舱门向上滑开，她先坐进去，靠在最里面的位置上，曲起一条腿。雷利跟着进来，很自然地坐到了她旁边，肩膀和腿都紧紧贴着她的。
莉娅推了推他：“太近了。这边这么大地方，你往那边去一点。”
雷利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往旁边挪了半寸。真的只有半寸。膝盖还是靠着她的。
莉娅也懒得再计较。她抬头唤道：“小咪，开船。去最近的岛屿，我要好好放松一下。”
“好的，主人。正在扫描周围海域，确定航向。”小咪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片刻后，它又说，“已锁定最近的有常住人口的岛屿，位于西偏南方向。航向已调整，出发。”
潜艇轻轻一震，底部的反重力装置启动，整艘小潜艇缓缓浮起，悬在舱底洞口上方。然后慢慢沉下去，穿过那层蓝色薄膜。海水像被什么温柔地排开了，他们从飞艇底部坠入海中，几乎没有颠簸。
飞艇的底板缓缓合拢。从外面看，那只是海面上一个短暂的波纹。
小潜艇在海底穿行。天光还没亮，海下是沉沉的蓝，像一整块半透明的墨。潜艇前灯照亮一小片海，偶尔有小鱼群从光里穿过，鳞片像碎银。
莉娅靠在驾驶椅上，闭起眼睛。她本来只想眯一会儿。可是船舱太安静了，海水在舱外流动的声音又太轻，像世上最好的白噪音。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旁边歪去。
雷利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过来。她迷迷糊糊地僵了一瞬，像只被突然抱住的小动物。雷利没松手，只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又拿大衣把她裹住半截。她僵了几秒，终究还是软了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颈侧，呼吸慢慢变长。
“睡吧。”。
她没应。但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潜艇静静前行，她的呼吸和大衣下摆一起轻轻起伏。窗外，第一缕天光从海面上透下来，把海水照成一种流动的翡翠色。
四个小时后，小潜艇的速度慢了下来。
雷利正低头看她。她睡得很沉，帽檐歪到一边，脸颊上睡出了一点红痕。忽然，小潜艇像被什么从下方拱了一下，轻轻一晃。他抬眼。前方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正从海底缓缓升起，黑沉沉的，像一片会移动的陆地。
他瞳孔微缩，手掌已经按上剑柄，霸道的霸王色在体内蓄势，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下一秒，他忽然停住了。
那东西没有攻击。原来那只是一片极厚的海藻群，被海流从深海推了上来，像一匹巨大的绿绸，从前方横贯而过。小潜艇只是放慢了速度，避让开去。
雷利盯着那些扭动的海藻，慢慢松了剑柄。他低头，怀里的莉娅似乎察觉到什么，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在梦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替她把草帽扶正，手指轻轻碰到她的脸颊。
与此同时，飞艇上已经翻了天。
小机器人准确出现在各人的房间门口。
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嗒”声，随后房门自动向内滑开。小机器人头顶的灯亮起来，悄无声息地滑进房间，把蛋糕盒放到床头的矮柜上。完成之后，它又安静地退出去，门在它身后自动合拢，像从未来过。
香克斯和贝克曼住在一间房。小机器人滑进来的那一瞬，香克斯就醒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正看见那台银白色的小机器把两只蛋糕盒轻轻放在矮柜上。他睁大眼睛，等小机器人退出去后，立刻跳下床，把两只盒子都抱了起来。
“贝克！”他压低声音，兴奋得像只偷到骨头的狗，“你看，莉娅姐送的！这个红色的肯定是我的，那个白色的是你的。”
贝克曼躺在床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只蛋糕盒。他慢慢坐起来，接过香克斯抛来的盒子，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盒面光滑，系着细丝带。他把盒子放到枕边，没拆，也没说话，他闻着盒子里隐隐传来的香甜，默默思考着。
“你说她什么意思？”香克斯盘腿坐到自己床上，把蛋糕盒端端正正摆在膝头，左看右看。
“别多想。”贝克曼说。
“肯定是我昨天英勇负伤，她看了心疼。”香克斯信誓旦旦，“你那个只是顺带的。”
贝克曼不理他。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柜子前开始挑衣服。
马尔科和以藏住一间房。小机器人进来时，马尔科已经醒了。他半靠着床头，看见机器人把蛋糕盒放下，又安静地滑出去。
他下床把盒子拿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看了看。以藏被他起身的动静弄醒，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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