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囚禁了她，他终于离她这么近了，可这份近是用她的自由和信任换来的，他得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她的恨意，甜蜜又恶毒，像毒药拌了蜜糖。
“我知道你还是觉得我恶心。”
黄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你当我是朋友，对，二十几年的好同事、好朋友。你对我从来就没有过别的心思。”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什么都不做，你就永远把我当朋友。我做了什么，你至少……你至少能恨我。”
“恨也算一种在意，对吧？”他低下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绝望的、乞求般的期待。
莉娅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松。她能感受到血咒传来的那种折磨，他因为靠近她而欢喜，又因为这份欢喜而憎恨自己。他想吻她，又怕她眼里的厌恶。他想把她揉进骨血里，又怕弄碎了她。这种扭曲到极致的矛盾正一寸一寸地把他撕成两半。
但这不是她妥协的理由。
“刀给我。”
黄猿的声音里带着妥协的意味，那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让步。他明明可以轻松抢下来，却不敢用力，怕伤了她。他明明可以把她关到服软为止，却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他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事，到头来却被一把对着她自己的匕首拿捏得死死的。
“你抢得走这把，抢不走下一把。”莉娅的声音很轻，“况且，你知道我的本事，匕首没有了，还能找到其他的东西。”
黄猿沉默了。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砸在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她，像看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难题。他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制服她，可以把她绑起来，可以封住她所有的动作。
但他不能让她吃饭，不能让她喝水，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他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错眼地盯着她。而只要有一个疏忽，她就会用命来告诉他，她不愿意。
况且他知道她讨厌被人强迫，现在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过是看重往日的情分，不想和他走到覆水难收的田地。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靠近？”
这句话刚才已经问过一遍，可这一次语气完全不同。
他让步，他妥协，但他不认命。
“你本来可以一直是那个我最信任的人。”
这句话比匕首更锋利。
黄猿慢慢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他看着莉娅手里的匕首还抵在心口，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像个笑话。他费尽心机把她囚在这里，下了血咒，断了她的退路，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什么。可她宁可把刀插进自己胸口，也不让他靠近半步。
而他竟然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
因为他怕。他怕她说到做到。
黄猿退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那扇被他亲手推开的门。他走出去，并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掌心。
血咒的另一头，莉娅感受到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得到了她的人，待在她身边，却永远得不到她。这比过去任何一次失去都更让他痛苦，因为这一次，是彻底的无望。
莉娅也靠在墙壁上，慢慢滑坐下来，匕首从掌心滑落。她知道血咒那头的他正经历着什么，她知道他的扭曲、他的矛盾、他疯狂的占有欲和卑微的自厌。
她什么都感受得到，所以她更难过于走到这一步。
而他不知道的是，正因如此，他才更应该后悔。
这天等莉娅睡着后他也不敢像最初那样用力箍疼她，只是轻轻把她圈进怀里，除此之外，他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莉娅在他怀里睡着，她等着戒备着不敢睡，直到累了眼皮才闭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僵硬了。仿佛一夜都没有松开。
在这之后他安静了一段时间，他没有再紧迫盯人了，莉娅也放松了，准备找准时机离开了。
那个深夜，莉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窗外月光正明，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从后山方向传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摸向旁边。
空的。黄猿不在床上。可以走了吗？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循着声音的方向推开后门。穿过一小片灌木丛，月光照亮了后山空地。那根粗大的木桩立在空地中央，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旧鞭痕。
黄猿赤裸着上半身站在木桩前，手里握着鞭子，背上的皮肤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他腰间缠着的布条。他又扬起鞭子，抽在自己背上。声音很闷，像是被刻意压抑住，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莉娅捂住嘴，把那一瞬间的吸气声硬生生压回喉咙里。她退后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黄猿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下鞭子，从地上捡起一件干净衬衫披在身上，遮住了背上那些还在渗血的鞭痕。然后他转过身，朝她笑了笑，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
“吵醒你了？老夫在处理猎物，马上就回去。”
莉娅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笑容轻轻的、苦苦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屋里。黄猿跟在她身后，把后门轻轻关上。他走进厨房，把处理好的海鱼放进水槽里，洗了手，然后在她身侧躺下。她的背对着他。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穿过她的长发，停在发梢上。
“莉娅。不要讨厌老夫。”。
“没有。”
这次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条新换的白色布条上。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按在那条布条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而安宁。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问他。她只是轻轻地按着他的伤口，感受到他的心跳从她指尖下面流过。
从那以后，她不再躲他的手。每天清晨他煮咖啡时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下，她没有躲。午后他在花丛边从背后抱住她时，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环在她腰上的手。
晚上他躺在她旁边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时，她会主动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让他捏着。偶尔她会在沙发上靠着他的肩膀睡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她回握了一下。
不重，但确实回握了。她害怕黄猿崩溃，她没想到黄猿会那个样子。
但也就仅此而已。她不再躲他的手，不再抗拒他的拥抱，不再背对着他入睡。但每当他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吻她的嘴唇，想要把手探进她的衣摆，她就会摇摇头，轻轻推开他。他停住了。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试图越过那条线。
又过了一段时间。
每天清晨他煮咖啡，午后他在花丛边抱她，晚上他躺在床的另一侧，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叉。她回握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在他身侧沉沉睡去。他能给的只有这些。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与此同时，和之国。
花之都郊外的密林深处，战斗已经结束了。红发海贼团的船已经离开了和之国，找到个无人岛补给，船停在海岸边，雷利靠在船舷上，金发在风中微微扬起，金属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香克斯从船头跳下来，肩上扛着格里芬，红发比两个月前更乱了几分。
这段时间他们从和之国的矿脉深处抢出了足够多的海楼石原矿。中途还跟凯多打了一仗，那个号称“最强生物”的男人把整座山头都削平了，但他们还是拿到了矿石。贝克曼肩膀受了点轻伤，不过已经快好了。
所有人都到了约定的汇合点。莉娅不在那里。飞艇没有回来。烈风没有回来。她留给他们的生命纸还在香克斯贴身的口袋里，完好无损，但无法确定方向，纸片的指向一直在变，像是在一片没有固定坐标的海域里反复移动。
“蛋头岛那边没有消息。”贝克曼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贝加庞克说她早就走了。”
“她只过了一天就离开了。”马尔科说，“我明明看到了飞艇，一瞬间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香克斯靠在船舷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雷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风吹过他的金发，他把面具往下压了压。烈风已经回来了在上空盘旋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鹰鸣，展开翅膀继续朝一个方向飞去。
“跟上。小的们。”
岛上今天是阴天。
莉娅坐在窗边看书。窗台上那瓶玫瑰又换了新水。黄猿在厨房里洗草莓，洗完之后把草莓盛在白色瓷盘里端过来，放在她手边。他看了她一眼，正好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他歪着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懒洋洋的。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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