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未知
“神崎先生， 我们刚才在探讨时，也一度怀疑过这种可能性。”产科医生接过话头，“但是， 这个假设在临床上是不成立的。”
“为什么？”甚尔紧追不舍。
“因为如果母体真的在排斥胎儿， 最先出问题的一定是胎儿本身。母体免疫系统的攻击是非常可怕的。如果真的发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妊娠通常根本无法维持到今天， 早就自然流产了。这就是妊娠免疫悖论所讲的， 一旦母体真的把胎儿完全当成敌人， 妊娠就会宣告结束。”
“可是您看， 胎儿目前的各项发育指标非常完美，甚至超前了一些，生命力极其顽强。”
“所以我们才觉得匪夷所思。母体的免疫系统在指标高得吓人， 但它又没有真正发起攻击，甚至还在用尽全力维持着一个良好的孕育环境。”
“神崎社长， 医学发展至今，其实对人体的研究还有很多盲区， 临床上也有很多难以用现有的医学去解释的现象。您目前的情况， 在某种意义上， 已经堪称一场奇迹。”
凛努力使自己能静下来， 询问道：“请问各位专家，后续应怎么办？需要采用什么样的治疗方案， 才能把这些异常的指标降下来？”
几个科室的医生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有些无奈。
最后产科医生开了口：“坦白说， 神崎社长，在经过医疗组的共同讨论后，我们给出的最终建议是，采取保守方案， 不进行任何针对性的药物治疗。”
“临床上想要降白细胞和炎症指标，最常规的手段就是打抗生素。但社长体内没有细菌感染，打抗生素不仅毫无意义，还会增加肝肾负担。另一种方法是使用免疫抑制剂强行把活跃的免疫系统压下去……”
“但这绝对不行。”免疫学专家接过话头，“在不明原因的情况下强行使用免疫抑制剂，不仅会彻底破坏母体现在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这种微妙平衡，而且那些药物对肚子里的胎儿更是极其危险的，甚至有致畸或导致流产的风险。”
凛思索了片刻，提出了一个她在医药投资领域里看到过的新概念：“那那些专门用来治疗免疫系统疾病的靶向生物制剂呢？也不能用吗？”
“也不能用。生物制剂确实是治疗自身免疫病的利器，副作用比较小，但它的原理是针对已知的特定炎症通路进行精准打击。神崎社长，您的自身抗体谱全是阴性，并不是已知的炎症，我们根本找不到靶点。”
产科主任总结道：“所以，既然目前除了孕吐之外，母体并没有出现发热、脏器损伤等实质性的损害，胎儿也极其健康，我们认为最好的方案就是密切观察，把复查频率提高。”
“我们认为，只要您的基础体征平稳，我们就不盲目用药，这样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甚尔一直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几张被他捏得起了褶皱的化验单。他听懂了医生的话，没有药能吃，没有针能打，只能观察。
“……那如果，放弃这个孩子呢？”
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他继续道：“既然她身体里所有的异常，都是因为这场怀孕引起的。那现在……做人工流产，把胎儿拿掉，她是不是就可以好起来了？”
“现在月份还不算大，应该还能做吧？”
对于一个就在几小时前，还因为听到孩子的胎心而无措动容的新手父亲来说，问出这句话，无疑是亲手剐了自己一刀。
但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事物能排在她的安全之上。如果保全她的代价，是舍弃这个刚刚降临的恩惠，他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斩断。
然而，几位专家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先生，我们非常理解您的担忧，但我们绝对不建议这么做。甚至可以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强行终止妊娠的风险，比继续怀孕要致命得多。”
“为什么？”甚尔猛地僵住。
免疫学专家回答道：“第一，社长现在的免疫系统正处于应激的活跃状态。人工流产是一项有创手术，手术本身带来的物理创伤和出血，会立刻给身体下达受伤的信号。以社长现在这么高的白细胞指标，一旦受到这种外部创伤刺激，最坏的情况下，免疫系统可能会无差别攻击母体自身的正常器官，短时间内就会导致多器官衰竭。”
“第二，正如我们刚才所说，母体现在之所以还能维持稳定，我们猜测，可能是因为怀孕本身带来的免疫抑制机制还在发挥着作用。如果您现在强行把胎儿拿掉，失去制衡的免疫系统会发生什么，我们根本无法预料。”
甚尔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原本以为只要狠下心舍弃孩子就能换她平安，却没想到这条退路也是个死局。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向来习惯用武力粉碎一切障碍，可如今威胁藏在她体内，他竟连挥刀的方向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坚定地覆上了他冰冷僵硬的指节。
凛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溺水般的恐慌中拉了出来：“听到了吗，甚尔？小惠现在反而在努力保护我呢。”
他刚才小心翼翼问出那句话时，心里的痛楚绝对不比她少。
“我没事的。”凛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我现在一点大事都没有，身体没有不舒服，宝宝也那么健康，我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他。我们会一起平平安安的。”
甚尔反手握住她，极力克制着不弄疼她，喉结艰难滚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凛重新看向医疗组：“各位专家，辛苦了，就先按你们说的保守方案执行。”
她将桌上的化验单整齐地叠好收进包里，拉了拉身旁男人的手臂。
“走吧，甚尔。带我回家。”
-
宽敞的后座里，甚尔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仿佛生怕一放手就消失成空气了。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焦躁情绪，安抚道：“睡一觉吧。我在呢，别怕。”
凛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回到公寓，甚尔把她安置在大床上，仔细盖好被子，又转身去厨房给她端热牛奶。
她靠在床头，一点点开始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
她不受控制地想着最坏的结果。如果身体的免疫系统彻底失控，多器官衰竭……她甚至可能真的会死。
比起死亡本身，她更害怕留下甚尔一个人。
她的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有庞大的集团，有朋友，有甚尔。但甚尔的世界太小了，里面只有她，未来或许会有他们的孩子。
哪怕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步，她也可以尽可能把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妥善安顿好，让一切依旧按部就班地平稳运转。
集团没了她依然可以存活，朋友们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走出伤痛。
那个刚刚才学会怎么拥抱正常生活的男人，如果眼睁睁看着怀里的人冷下去，一定会彻底疯掉的。
“呼……”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向来不习惯坐以待毙，商海沉浮多年，她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团乱麻中找出关键的线索。
现代医学找不到的东西……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
在她的生活中，无法用科学观测到、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的东西，究竟有什么？
——咒力。
她想起来之前T大生医部青年科研人员的汇报：暴露在那个未知能量场下的活体细胞，出现了明显的应激反应……
细胞的应激反应，找不到敌人的免疫系统，疯狂飙升的白细胞。
是因为咒力吗？
但是，她身上怎么会有咒力？难道是上次去禅院家的时候，那些人暗中对她下套，给她施加了某种术式？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凛立刻透过咒具眼镜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寸。
胸部、小腹、手臂、大腿、小腿……和平常别无二致，什么异常都没有。
猜错了吗？
凛眉头紧锁。她突然回想起了之前的那场暗杀。那个死在监狱里的咒术师，是死于一种操纵血液的术式。当时，她戴着这副眼镜，同样什么都没看出来。
咒具眼镜并不能看清那些稀奇古怪的术式，但这世上，有一双眼睛可以——
五条家那位少爷的六眼。
就在这时，甚尔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凛接过牛奶，想着他可能比自己更了解咒术，于是将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甚尔，我刚才想了一下。医学上查不出来的东西很有可能是咒力。也许是上次去禅院家的时候，被暗中下了什么隐蔽的术式。普通的咒具眼镜看不出来，我得请五条悟来一趟，用他的六眼看看。”
甚尔怔愣了一下。在医院里那种因为面对未知的绝境而产生的无力感，此时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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