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就不是那种人。
他要的是她留下,要的是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即将消散时,用透明得几乎不再属于人间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告诉他——
“那是爱。”
那次她袭击他的时候,他其实应该杀了她。
无论从理智还是安全上看,他都应该那么做。
她在他睡着时用水果刀刺穿他的胸口,试图搅碎他的心脏。
随后又咬断他的左臂。
她让整个纽蒙迦德在深夜陷入恐慌,让治疗师和守卫几乎以为他们的领袖要死在自己的卧室里。
那样的冒犯,足够他杀她十次。
可他没有。
他甚至亲自替她编出夺魂咒、外部政敌和愚蠢虫子的说辞,把她从刺杀者的位置上摘出去。
为什么?
格林德沃曾经不愿深想。
直到白光将一切吞没前,他才忽然想起另一幕。
纽蒙迦德塔后的湖水里。
她被他按在水里,脖颈细得不可思议。
他用力掐住她。
那么细,那么脆弱,那一瞬间,她真的差一点死在他手里。
不是死于神战,不是死于奥林匹斯,不是死于宙斯。
是死于他的手。
那份后怕来得极其迟缓。
迟缓到他当时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后怕。
他只是松开了手。
后来,在她刺穿他的胸口、咬断他的手臂之后,他用没有被咬断的那只手,把她按进怀里。
血,疼痛,愤怒,杀意。
乖一点,好吗,塞壬?
乖一点。
别再拿刀刺向我的心脏。
别再咬断我的手。
别再看见一封信就失控到要把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撕碎。
也别再随随便便把自己丢进那些不属于凡人的战场里。
可是她从来不够听话。
她设想过以后。
那时她躺在他身下,眼睛亮得吓人,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向他索要奖赏。
全球通缉阿波罗,拿回她的东西。
在国际巫师联合会门口立一尊比纽蒙迦德那尊略大一点点的雕像。
一屋子金币。
安东尼奥正式居民身份。
改造后湖。
书房改水族室。
每天出去买东西。
不许再没收她的魔杖。
不许赖账。
她甚至认真地伸出小拇指,要求他拉钩。
格林德沃当时觉得荒唐,幼稚,可是他没有拒绝。
他甚至有点想看看。
想看她真的睡在金币山上,银白长发铺满金色硬币。
想看她站在自己漂亮得夸张的雕像下,骄傲地挑剔雕塑的翅膀是不是不够大。
想看她抱着那只丑陋的安东尼奥,理直气壮地要求整个欧洲魔法界承认它拥有纽蒙迦德居民身份。
想看她得寸进尺,想看她开心,想看她甜甜地喊他先生。
想看她把所有荒唐愿望一点一点塞进他的未来。
这一切不会发生了。
白光正在扩散。
塞壬的羽翼在他手下碎成晶体,白色羽毛像月光一样剥落。
格林德沃不惧怕神明。
他从来不惧怕更高处的东西。
如果世界之上还有世界,如果权柄之上还有权柄,如果所谓神明真的存在,那么它们也该被撬动,被利用,乃至被推翻。
可神战超出了他的掌控。
很少有东西能超出他的掌控。
但那一刻,他只能站在光幕之下,看着她飞上天空。
看着她黑翼铺开,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被雷霆击中,身上被鲜血填满。
看着她挡在整个文明之前。
他此生第一次如此无力。
她一直任性,喜怒无常,不讲理,恶劣。
爱捉弄人。
格林德沃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她为什么要挡住?
那样一个恶棍,那样一个坏透了的东西。
一个会偷懒,会撒谎,会咬人,会把责任推给阿波罗和邓布利多,会惦记金币房间和雕像的混账神明。
为什么要挡在所有人前面?
为什么要救这个她明明总是嫌弃的世界?
他想不通。
她很愚蠢。
非常愚蠢。
愚蠢到他的心脏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白光彻底漫过圣坛。
格林德沃低头,怀里已经没有完整的她。
只有那些碎裂的白色晶尘,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散去。
他攥不住。
他第一次攥不住一件自己想留下的东西。
在乳白色光芒彻底吞没他的前一刻,一滴晶莹的东西砸落在圣坛白石上。
很轻。
可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身躯。
第325章 追忆之境:奥睿利乌斯
克雷登斯已经虚弱得抬不起头了。
他跪在不丹之巅的白石地面上,指尖冰冷,胸腔空得像被风雪掏穿。
他一直知道塞壬和普通人不一样。
从第二塞勒姆那个灰暗的教堂阁楼开始,他就知道。
她倒在后巷里,身上全是伤,眼睛却仍旧亮得不像濒死的人。
她尖牙漂亮又可怕。
她不怕玛丽·卢,不怕鞭子,不怕饥饿,不怕被人说成怪物。
她说话总是很随便。
好像世界上所有令人恐惧的东西,到了她嘴里,都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讽刺。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另一个怪物。
和他一样。
被世界藏起来,被痛苦养大,被人嫌恶,被人利用。
可是当神明这个概念真正出现时,一切又变得那么无法接受。
塞壬。
神明。
奥林匹斯。
海神。
王储。
这些词落在她身上,像把她从那个会坐在阁楼里看书,会抢走他房间旁边安静,会故意吓他,会把他称作黑色蘑菇的女孩身上硬生生剥离出去。
克雷登斯从没见过这么……
这么接地气的神。
她太坏了。
经常欺负他。
她会故意靠近,看他手足无措。
会说一些过分的话,看他脸色发白,再弯起眼睛笑。
会在他试图保持沉默时,一遍遍把他拽进她的逻辑里。
会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拆穿他难堪的心思。
她伤害过他。
当然伤害过。
她有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锋利。
或者她知道,只是她觉得有趣。
克雷登斯不该爱她。
他是一个太容易抓住微弱温度的人。
一小块面包,一句名字,一次注视,一只手。
都能让他误以为那是救赎。
他这一生被鞭子和羞辱打碎,以至于谁如果在废墟里朝他笑一下,他就会忍不住把那一点光藏进心口。
塞壬经常对他笑。
克雷登斯不知道哪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也许没有。
也许她每一次都只是觉得他有趣。
一个沉默,苍白,容易紧张、容易害羞、又太容易被她一句话刺中的人类。
或者默然者。
或者她眼里短命又可怜的东西。
可是他依然很想再看一次。
再看一次她歪着头喊他的名字。
再看一次她明明做了很坏的事,却理直气壮地解释自己没有错。
再看一次她在他身边笑。
克雷登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身体里的默默然正在一点点吃掉他。
疼痛早就成了日常。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活着,还是只是被一团黑色的痛苦继续拖行。
他本想在报仇之后找一个角落。
也许是麻鸡的世界,也许是一间没人认识他的廉价旅馆,也许是一条无人经过的巷子。
慢慢腐烂。
带着对家人的渴望,带着被欺骗后的愤怒,带着对邓布利多这个名字无法宣泄的痛苦。
也带着……
对她的思念。
他本来以为,那样就够了。
可塞壬走之前,带走了他的默默然。
那团折磨了他半生的黑暗,从他胸口深处,一缕一缕被她抽离。
它离开时,并不像痛苦离开。
更像他灵魂的一部分被她一并带走。
克雷登斯睁大眼看着她。
想阻止。
想喊她。
想问她为什么。
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拿走了那个一直在吃掉他的东西。
也拿走了他最后一点还能继续恨她,想她,爱她的力气。
克雷登斯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懦弱的人。
他竟然庆幸。
庆幸塞壬走前带走了一切,包括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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