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看着他。
“塞壬。”他喊她的名字。
这一次不再调侃，没有亲昵，只有压抑到极点的怒意和慌乱。
“我没有同意。”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活物。
“听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更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我没有同意……”
塞壬嘴唇动了动。
格林德沃却没有停。
像只有继续说下去，他才能阻止眼前这场不可挽回的消散。
“你欠我太多东西，亲爱的。”
“你的解释，你的奖励清单，你那些荒唐至极的雕像与金币房间，还有你对我承诺过的答案。
你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世界，然后把残局丢给我，不能……”
塞壬轻轻打断他：“绿宝石……”
格林德沃的声音停住。
塞壬看着他。
她似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已经没有了，先生。”
格林德沃的手指收紧。
她继续：“但我承诺告诉你……”
她看着他。
透明的眼睛里，像还残留着一点即将熄灭的深绿星光。
“那是……”
她停了一下。
声音轻得像一场落雪。
“爱。”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风从圣坛上掠过。
没有人敢动。
塞壬偏过头。她躺在地上，看着那些面色苍白的巫师和人群。
看着奎妮捂住嘴，泪水不断落下。
看着阿伯内西失魂落魄。
看着格雷维斯站在不远处，浅琥珀色眼睛里终于不再有任何端正的冷静。
看着邓布利多沉默地闭上眼。
最后，她看见克雷登斯。
克雷登斯已经跪在地上，他似乎想冲过来，但已经虚弱的没有力气。
“塞壬……”他的声音很小，似乎是用尽力气才发出来的。
塞壬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抬起手。
克雷登斯身体猛地一僵。
丝丝缕缕的黑色东西，从他胸口，指尖，从那具被折磨了太久的身体深处钻了出来。
默默然。
它像一团曾经无处安放的痛苦，被她一点一点从克雷登斯体内抽离。
克雷登斯的灰色眼眸睁得很大。
他看着那些黑色雾丝飞向塞壬掌心，声音发抖：
“塞壬……”
塞壬没有回答。
最后一缕默默然离开他身体时，克雷登斯像终于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跪倒。
奎妮扑过去扶住他。
而塞壬掌心里的黑色默默然，被她轻轻握住。
她的身躯开始大片大片消散。
先是羽翼。
晶体化的白色羽毛碎成粉尘。
然后是发尾。
惨白长发一缕一缕散开，像月光被风吹碎。
她的声音却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清晰。
不再像一个将死之人。
是最后一位神明，在自己消亡前，对整个世界下达的最终命令。
“我以神之名宣布——”
整座不丹之巅安静下来。
天穹之上，哈迪斯的身影也开始碎裂。
他的身体化成一片片黑色晶体，冥火在裂缝中熄灭。
可他仍旧看着塞壬，他真的撑到了这一刻。
塞壬的声音继续落下：“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神明。”
她缓慢闭了闭眼。
“所有人，你们该忘记这一切。”
话音落下，乳白色光芒从她掌心炸开。
先吞没圣坛，再吞没白色长阶。
再吞没雪山、云海、人群、旗帜、魔法相机、破碎的光罩，以及每一个亲眼见证神战的灵魂。
格林德沃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塞壬，终于要喊出什么。
“不——”
可那个字还没完整落下，乳白色光芒已经淹没了他。
天穹之上，哈迪斯的身影也在同一刻彻底崩塌。
黑色晶体碎成漫天尘埃。
他似乎也说了一句话。
嘴唇动了动。
像是一个名字，又像是某句迟来的告别。
可是没有人听清。
因为下一瞬，光吞没了一切。
不丹之巅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世界在白光里安静下来。
像神明从未存在。
像所有史诗、背叛、王座、野心、爱与死亡，都只是凡人醒来后再也记不起的一场梦。
第324章 追忆之境：格林德沃
白光扩散开来的时候，格林德沃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世界。
不是不丹之巅，不是刚刚到手的国际巫师联合会最高长官之位。
也不是那场足以把巫师世界所有旧秩序全部撕碎的神战。
他想到的是一条鱼。
一条漂亮却总是滑溜溜从他掌心里逃出去的鱼。
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是那样。
银白长发，红色眼睛，看上去很天真。
她虚弱，狼狈，满身伤痕。
可她看他的眼神并不害怕。
直到从MACUSA出来，她选择跟他离开。
他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
那是在评估一个陌生巫师，一座高塔，以及她能不能从这些东西里找到一点好玩的部分。
那时格林德沃知道，她不是会被驯服的东西。
她很美。
也很坏。
当然了，盖勒特·格林德沃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善良之辈。
他见过太多伪善者。
见过把怯懦写进法律的人，把屠戮命名为秩序的人，把无能称作和平的人。
所以坏并不稀奇。
但塞壬的坏不一样。
她的坏总很鲜活。
像刚从深海里跳上岸的生物，拖着湿漉漉的尾巴，路过什么都要咬一口。
她会在他面前低眉顺眼。
会甜甜地喊先生。
会一脸狗腿地夸他危险、迷人、令人不得不多看几眼。
也会转头就去欺负克雷登斯。
她的鬼点子太多，拙劣得很明显，又有趣得让人愿意继续看。
格林德沃一直能看穿她大部分把戏。
她假哭时眼泪漂亮得过分。
她想逃避问题时，就会开始胡乱拖别人下水。
阿波罗。
邓布利多。
某个不幸的水果刀。
甚至连信纸，风雪和门钥匙的品味，都能被她拉来分担责任。
很荒唐。
很可笑。
也很像塞壬。
而更可笑的是，他真的被她蒙在鼓里。
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天穹裂开，雅典娜带着白色羽翼悬在不丹之巅，直到奥林匹斯的名字从云层之上落下来，直到塞壬红发飞舞，握住权杖，理直气壮地告诉他——
她不是故事书里的海妖。
她曾经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海神。
她曾经差一点登上王座。
神明。
王储。
法则曾经选择过的存在。
多么讽刺。
那样一个东西，在他的塔里端早餐，跑厨房，给他扣袖扣，替他整理外衣，被他罚着当了三天半女仆。
她曾经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替他扣上一颗银扣，小声抱怨为什么一件衣服要这么多扣子。
然后在他垂眸看去时，立刻笑得灿烂，声音甜得像毒药泡过的蜜糖。
“先生很有品味。”
神明。
在他身边狗腿谄媚。
惹祸。
胡闹。
去撩拨他在意的那些下属。
今天去逗弄一下格雷维斯，明天去欺负一下克雷登斯，像根本不知道自己随便一个动作会让多少人僵在原地。
格林德沃曾经以为，自己在意的是她扰乱秩序。
后来他发现不是。
他真正不悦的，是她为什么那么不安静。
为什么不能乖乖待在他身边。
像她偶尔理亏时那样。
像她犯错之后，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过来，假装自己真的很乖。
她该待在他身边。
围着他转。
把那些荒唐念头，那些恶劣笑容，那些漂亮眼泪，那些不成体统的撒娇和威胁，全都留给他一个人看。
他早就知道那颗绿宝石。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格林德沃亲眼看着那颗宝石一点一点满起来。
深绿之中，星沙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起初只是几粒。
后来像潮汐。
像星海。
难以否认的是，格林德沃很满足。
甚至比他愿意承认的更满足。
他知道。
塞壬的爱从来不纯粹。
但那又如何？
格林德沃也从不需要一个纯白无瑕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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