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堇说你喝了不少，没想到会这么多，屋子里面的酒味好浓。”
他把那些书熟门熟路地放在入门玄关边的矮柜顶，伸手在我的头发上抓了两下，将一些因为睡姿不端而乱扑扑的发丝勉强整理好、或者干脆藏起来。
“来不及了，快上课了，只能随便用手弄两下……还好我带了早餐。”
白厄双手扶着我的脸颊，把我捧得正面对向他，蓝色的眼睛又一次飞快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还行，看起来也没有太糟糕，不太像是宿醉。走吧，上课去。”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16.
白厄带着的那些书，我到了课堂上之后才发现其实一共是两套，其中一套是我的，书本九成五新，看起来就是没怎么认真学，也并不打算很认真学习的那种学生。
他帮我把书放在桌子上，这会儿老师还没有来到课堂上，一旁其他学生们大多在聊天。
遐蝶一个人坐着，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她正手握着羽毛笔在那边奋笔疾书，瞧着甚至和身边的世界有点儿格格不入的意思。
我估计她又在构思自己的小说了，里面很有可能还加入了什么重生穿越之类的热元素——遐蝶太太是从来不介意在自己的文里面玩一点新潮的东西的。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偷看过她的笔记本。
和赛飞儿合谋的，偷出来之后我获得了乐子，而赛飞儿获得了把这玩意送去书商那边让他们出本，直接以“黄金裔遐蝶”的名头大卖特卖的分成。
白厄扭头将四周的学生们都扫视过一遍，然后他的脑袋就凑到了我的跟前来，那些白色的碎发压在额头上，投落下来的阴影与他出挑的眉骨混在一起，变成了非常绝妙的素描模特模样。
白厄压低着声音：“昨天你们到底喝了多少？”
17.
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不快，只不过他又将这种情感藏得深深的，尽量掩盖在了担心下面，维系着还在礼貌范畴之内的距离感，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张了张嘴。
有一说一，帅哥，你问了个好问题。
这个问题好就好在我也不知道。
记忆里面没有这一段啊！救命！
白厄看着我的反应，很是了然地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是我的自我检讨。
“下次别喝那么多了，我听说你们都喝出幻觉了……风堇小姐说，她过去的时候，你们那边有大半的人都在手舞足蹈地比划，说自己刚才看到了超大的一只水母。”
白厄说着，自己也动手比划了一下。
“风堇和我说，他们描述的那只水母比我还高，触手特别多，颜色很绚丽，像是光打在圆弧形的玻璃上。”
他说到这里，有忍不住忧心忡忡起来，抬起手背压在我的额头上：“你们应该没有吃什么有毒的蘑菇吧？为什么产生了幻觉都是同一个呢……风堇倒是说你们都没有中毒……”
18.
我对不起白厄。
他还在那边很是担心我的情况，我却都没心思安抚他两句，说自己当然没事，就被“水母”这两个字给调走了全部的心神。
19.
水母诶。
这个意象听起来就很难不让人警惕——尤其是，我们一群神悟树庭的学生，又不可能跑到海里面去喝酒，那么这时候产生的水母幻觉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巨大水母。
……做为一个虚构史学家，在此时此刻不联想到迷思一定是我的失格。
毕竟迷思的一个绰号就是“水母头”，祂的形象中最为重要的意象之一就是水母。
20.
我有些愕然的反应让白厄没再出声。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那位戴着单边眼罩的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他只抓住我的手，传达什么意思似的捏了捏就放开，紧接着拿起桌面上的书，翻到了上一次上课讲到的位置。
21.
那刻夏老师上的课程名为灵魂物理学。
我上次已经发誓过了，从他把我和白厄扔进《动物世界》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再也不会叫他“阿那克萨戈拉斯老师”了，我说到做到。
至于说灵魂物理学这门学科，我一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在随手翻了翻书上的内容之后，我发现至少在对方的推理研究体系之中，这个世界的灵魂几乎可以等价为……忆质和模因。
那么好巧不巧，这门课的内容就这样和迷思赠送的流光忆庭新手忆者入门大礼包中的一些内容有了重叠。
我倒不是为上课上到了我擅长的领域而窃喜——哪怕我确实没打算继续听课。
我只是觉得，那刻夏老师对这个世界的研究确实已经很深了，这个世界，翁法罗斯——黑塔女士已经用一种我不太理解的办法，在不用接触翁法罗斯的情况下证明它确实是一台至今还在运算的权杖，而权杖之内运算出来的文明，可不就是忆质和模因组成的数据么。
而其中的一些研究成果，其实很令我心惊了。
它们是一些相当正统的记忆命途的知识，甚至简洁而优雅，不像是一个文明时间长度不超过一万年、还没有和天外的其他星球有过什么交流的世界能够发展出来的世界可以研究出来的学术成果呢。
当然，这只是经验之谈，毕竟这个世界之内也可以有惊世智慧。
谁也不能保证哪个种族不会突然蹦出来一位丝丝喀尔对吧？
但是，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之下，拥有这样的学术水平就证明，这个世界至少和记忆命途有比较……额、比较深一点的交流？
硬要说的话，我会更偏向于这么讲：
浮黎已经在这个世界里头钉上了自己的监控，甚至时不时会来看上一眼；而那些迷路秘境当中、被包裹在妖精的外表之下的忆者们，很有可能和这个世界的一些人有过交流往来，以至于他们运用的一些技术甚至流出在外……
记忆……神秘……
22.
这个问题悬在我的心里，是真的让我好奇了。
于是下课之后，我对白厄说我想去看看昨天和我一起喝酒的那些家伙们，毕竟我不记得我自己看到了水母。
白厄想了想，倒也点了点头：“好吧，但是看完他们之后，你要记得回去睡一觉，好好休息，昨天你回到宿舍那会儿已经快要到门扉时二刻（对应系统时凌晨一点）那会儿了，你要多休息，才能把精力补回来。”
我拖长了声音，有点阴阳怪气地：“知道啦——白厄妈妈。”
23.
白厄噎了一下，随即抬手在我头顶上敲了一下：“居然污蔑我的形象，西娅，太坏了。”
他敲得很轻。
24.
和我不同，那些喝醉酒了之后看到水母的人大多都还在宿醉后的头疼中，所以一大早的又有不少去了昏光庭院，向风堇小姐索要能让人不头疼的药物。
酒量不行啊，差太远了，我看这群人里面甚至还有悬锋城的子民呢，怎么连我这个女孩子都喝不过——哦，也对，毕竟悬锋城的王储也很不行，看起来在喝鲜红色的酒水，但是实际上呢？一天到晚喝得都是石榴汁。
菜啊。
25.
我随便找了两个人问了问昨天晚上的情况，还真的问到了一点结果。
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雅努斯神庙里头侍奉的祭司的后代，在古老的典籍记录方面算是颇有研究，他就说：“我觉得吧，这只水母或许是曾经的岁月泰坦——知道么？欧洛尼斯是没有形体的，永夜之帷已经藏到了夜色之中去，和星辰融为一体了，但是在最古老的年代里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艾格勒还会睁开眼睛，看向这个世界的一切，所有事物在这位泰坦的目光之中都无所遁形。”
“在那个年代的记录当中，就有过‘岁月泰坦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水母，在空中飘啊飘，伸出优雅而美丽的触须拨弄时间’的记录，不过也就只有那一本书上是这样写的，所以平常也没什么人信。”
这个家伙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或许你是会继承岁月泰坦火种的黄金裔呢？毕竟昨天咱们这群喝酒的人里面，也就你一个是黄金裔了，虽然缇宝老师没有解明关于你的预言，但倘若这是因为岁月泰坦的力量格外强大，就连门径半神都无法一览岁月的权柄呢？”
26.
在回宿舍的路上，因为我的状态确实也没有很好，哪怕没有头疼，但精神不济还是有的，于是还没走出太多步，白厄就蹲下来，对我说可以把我背回去。
能少走路当然不会有人介意，我一点儿都没有磨叽，直接趴到了白厄的背上，勾住他的脖子。
我觉得我的体重对于他这种成天玩大剑甚至是单手玩大剑的人来说，应该根本算不了什么。
白厄走得很平稳很轻快，一边走一边对我说：“水母的事情，你怎么想？”
27.
我怎么想吗？
如果你问我，那我只能说，我现在大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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