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完一圈回到车里的时候，吴所畏坐在副驾驶上，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那道持续的节拍来对焦某个正在他脑中缓慢成形的答案
池骋没有打断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他的侧脸，把车速控制在一条平稳的线上，没有按喇叭，也没有急刹
过了好一会儿，吴所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园区那边的报价发过来了吗？”
池骋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递给他，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面，“你自己看——我在开车，密码5888”
吴所畏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极浅的印痕，他没有立刻解锁，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池骋
池骋在红灯前把车缓缓刹停，侧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怎么了？”
吴所畏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我真看了？”
池骋笑了一下，声音被那层笑意浸得比平时松弛，“看呗——给你不就是让你看的嘛”
吴所畏垂下眼，解锁了池骋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聊天软件打开，置顶栏里依次排着四个对话框——他自己的头像、姜小帅的头像、郭城宇的头像，还有一个四人的小群，头像是一张他们四个在湖边拍的合照
吴所畏的拇指在那四条置顶消息上停了一瞬，嘴角抿了一下，没有让那道弧度升起来
他往下滑了半屏，找到了刚子的对话框，点进去，未读语音消息排了三条
他点开播放
刚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被聊天软件过滤过的、微微发闷的质感，“池哥，刚进园区那个转角铺要贵一点——5000；那两层的便宜，4000左右一层，如果两层都要，还能便宜1000，差不多7000的样子；最后那三层的就更便宜了，三层都要的话8500”，语音顿了一下，像是刚子在翻手边的东西，“池哥，这只是粗的价格，看你要哪个——每一个的补贴还不一样，到时候还能再低”
语音播放完毕
池骋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地落在空气里，“怎么样，决定好了吗？”
吴所畏把手机锁屏，放回支架上，语气有些斟酌，“我得再想想”，他侧过头看向路边的风景，像是才注意到车外的路和刚才不同，侧过头来问了一句，“我们去哪？”
池骋随口说了一句，“找郭子吃饭——吃完送你回学校”
吴所畏看了一眼中控屏上的时间，才十点半左右，“这么早他就下班了？”
池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郭董怎么能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呢”
吴所畏愣了一下，“郭董？”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城宇已经把寰宇掌控在手里了？”
池骋轻笑了一声，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一个平缓的弧度，“差不多了——下个月董事会开始前，他再把架构里的人清一清，把自己的人上一上，就差不多了”
吴所畏“哦”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放得比刚才迟疑了一些，“那你这边呢”
池骋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也快了——我的人已经上了，架构上属于我爸的人也在慢慢清出来，就差股份了”
吴所畏担忧地问了一句，“还差多少？”
池骋随口说“没多少”，余光扫到了吴所畏眉心那道浅浅的折痕，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稳的，“不用担心——我跟郭子心里有数的”
车在寰宇大楼附近的地上停车场停稳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接近正顶的位置，大楼的玻璃幕墙把日光折成一片被拉长的亮色，铺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
吴所畏下车之后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栋楼，玻璃反射的光从他眼底掠过，他把那栋楼的轮廓从下到上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停车场出口的方向
吴所畏随口问，“城宇下来了嘛”
池骋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大楼的方向，“应该差不多了，我来之前跟他说过，让他半小时左右下来”
正说着，吴所畏的目光在旋转门的方向停了一下
郭城宇从旋转门里出来的时候，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一半，像是刚从某个需要正装的场合抽身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被叫了下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吴所畏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侧过头来看向池骋，“看完了？”
池骋点了点头，“看完了”
郭城宇没有多问，转身朝停车场侧面的方向带路，“走吧，附近有家私房菜馆，菜做得还行”
三个人沿着大楼侧面的小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私房菜馆的门面不大，一块原木色的招牌挂在门框上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靠里的位置坐着一桌客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老板跟郭城宇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把他们引到了靠窗的位置
菜单上没有太多花哨的名字，郭城宇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了吴所畏；吴所畏看了一眼，加了一个素菜，然后递给了池骋；池骋翻了两页，又加了个汤，把菜单递还给老板
菜上得很快，第一道是一碟蜜汁小排，酱色透亮，被码成整齐的扇形
郭城宇拿起公筷，先给吴所畏夹了一块，又给池骋夹了一块，最后才自己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看向吴所畏的方向，“上午看得怎么样？”
池骋接过了话头，把上午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他说的过程中没有给任何评价，只是在陈述那些已经被两人确认过的内容
郭城宇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筷子，看向吴所畏的方向，“你怎么想？”
吴所畏的手指搭在碗沿上，他沉吟了片刻，“在艺术园区里选，但两层和三层的都在犹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各有各的好——两层的格局够用，位置也不算太差；三层的空间大，但租金高，位置也偏”
郭城宇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那道判断在他自己脑中的对应位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我觉得三层的好”
吴所畏抬眼看他
郭城宇继续说，“虽然房租高，但那一整块都属于自己——独栋，前后都没有商户，不用担心被隔壁的业态影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而且后期开发的话，那个入口就在门口；两层虽然现在看着好，但它不够显眼——人流量少的时候还能看出特色，等园区把宣发做到位了，就夹杂在一堆铺面中间了，跟其他店的区别就不大了”
吴所畏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那道判断和另一个选项之间来回比对
郭城宇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那道犹豫中补充了一个需要被同时考虑的变量，“你现在也在上学，工作室那边你去得也少——前期不用太考虑人流量的问题”，他顿了一下，“这个弊端对你来说现在不算什么”
吴所畏的手指停了下来
池骋在旁边接了一句，“还有一点”，他的目光落在吴所畏的方向，“那个位置偏、面积大，愿意租的商户少——补贴的金额还会高一些”
吴所畏的目光在他和郭城宇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定了定神，对上池骋的目光，“那让刚子确认一下那三层的租金到底是多少”
池骋点点头，拿起手机在屏幕上轻叩了几下，又锁屏放回了桌面
郭城宇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筷排骨放进吴所畏碗里，“先吃吧——租金先不管”，他语气随意，“你有想好后面怎么装修吗？”
吴所畏低头咬了一口那块排骨，嚼得慢，像是在等那个答案在嘴里成型，他咽下去之后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三楼做办公区域，一二楼做展区——一楼放大型的装置，二楼放小型的加设计区域。具体的我还得量房后再确认”
说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那只虾已经被池骋剥好了放在他碟子边沿——他咬了一口，继续说了下去，“里面虽然是毛坯，但我粗略看了下，基础的东西都在，前期就我一个人，也不急着全部装修好，慢慢来就行”
郭城宇和池骋对视了一眼，两人在那一道很短的目光交汇中交换了一个相同的判断——吴所畏的思路已经成形了，剩下的只是落地
郭城宇又夹了一筷清炒的蔬菜放进吴所畏的碗里，“那就按你的思路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吴所畏点了点头，把碗里那几片蔬菜吃了，最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算是收尾
池骋和郭城宇也把碗里剩下的东西吃完了，三人坐在桌边又待了一会儿，茶水被续了半杯
郭城宇侧过头来看向池骋，“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池骋想了想，“明天应该可以——赶一赶的话，今天下午估计也能拿到”
吴所畏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安排好的确定，“周四签吧，周四下午我没课，正好把合同签了，我再把工作室去注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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