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看着他茫然的神情，声音比刚才抬高了一些，像是一道被压了很久的气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之前答应我什么？"她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被她按着尾音放出来，"你是不是说过，你会认真对小帅，那你现在在干嘛？"
吴所畏恍然，他看向姜小帅的方向，姜小帅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着白
吴所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小帅，你先回房吧，我来跟妈说"
姜小帅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吴所畏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那弧度很轻——他语气温和地说，"去吧，我很快就上来"
姜小帅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客厅里安静下来，吴所畏在吴妈面前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点被压住又撑开的、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升上来的沉，"妈，我不孝"，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放稳，"我喜欢三个人"
吴妈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看着他那双正在微微泛红的眼底露出坚定的光芒，她沉默了，声音被缓慢压住，"那小帅呢？"她的声音带着滚动的颤音，"你之前在这里振振有词地说你对小帅不是玩玩而已——你现在对得起他吗？"
吴所畏的嘴唇抿了一下，微微泛白，他的声音坚定，"我对小帅不是玩玩的"，他的眼神在说到小帅时微微柔软了一下，然后他抬眼看着吴妈，"但我对他俩也有感觉…我取舍不出来"
吴妈的手抬了起来，落在吴所畏的左脸上，那一声巴掌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力道也不小，吴所畏的头被她打得偏了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些被压了很久终于翻涌上来的破碎，"吴其穹，我是这样教你的吗？"她声音带着颤抖，"你对感情不忠，你还把小帅拖下水——"她的尾音碎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出口的时候被什么堵住了，"你这样让我怎么跟小帅妈妈交代"
吴所畏的脸侧还泛着被打过之后的红痕，他没有抬手去捂，只是低着头，眼眶泛红，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妈我重活了一世，想说妈我是真的喜欢他们，想说妈我也不想但我真的放不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所有那些话被他咬在唇齿之间，只剩下几道呜咽的尾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像是被压坏的气流声
吴妈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抚过吴所畏被自己打得泛红的脸颊，指腹带着轻微的颤抖，声音被压得很低，"大穹，你跟小帅这条路已经很难走了…"她停了一下，像是要用那一下停顿来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重量，"不要再…"她闭了下眼睛，后面的话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听妈的话，跟他们断了，对你，对小帅，都好！"
吴所畏的拳头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紧，他往后退了几步，额头磕在了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跪着，头伏在地上，声音从被压住的角度传上来，带着潮湿的颤抖，但仍然确定——"妈，我不孝，我做不到"
吴妈猛地闭上了眼睛，两道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沿着脸颊的纹路滑落到下颌，然后滴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的声音落在空中，轻而破碎，"是妈没用…"她的声音在半空中持续了一瞬，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又缓缓落在带着微光的空气里，"没给你教好…让你做出这种事"
吴所畏伏在地上一直没有起身，只有肩膀在极轻微地颤动着
客厅里的光线正从偏斜的角度缓慢地移向更深的地方，像一层正在合拢的光幕，覆盖在跪着和坐着的身影之间那道细窄的、泛着微光的距离上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被日光从窗沿透进来的光线照出一道狭窄的影，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把窗帘边缘轻轻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
池骋的车在红灯前缓缓停稳
副驾驶上的郭城宇正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着明天露营要带的东西——帐篷、睡袋、便携炉具，还有几样姜小帅昨晚随口提过的零食
池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了几下，忽然偏过头来说了一句，"早起看日出会很冷，让他俩带件厚外套"
郭城宇"嗯"了一声，退出了备忘录，点开通讯录，翻到姜小帅的名字拨了过去
忙音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郭城宇开口的声音平稳，"小帅，你们明天别忘记带件厚外套，看日出的时候会很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声"嗯"，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段被压了很久之后没有来得及完全收好的余颤
郭城宇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怎么了？"
姜小帅的呼吸在听筒里断了一下，然后重新接上，带着被抽泣剪碎了的、努力稳住但明显在发颤的声线，"城宇…阿姨知道了"
郭城宇的眉头锁了起来，他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依旧平稳，"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池骋在驾驶座上听到了郭城宇语气的变化，他缓缓放慢了车速，目光从前方路面上偏移了半瞬，落在郭城宇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郭城宇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开口解释——他点了一下免提键，姜小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被情绪浸泡过后的潮湿，隔着车内的空气，清晰地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
"你们走后，阿姨就生气地带着大畏进了屋…"姜小帅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在尽力把某段画面用语言拼出来，"她板着脸问大畏什么情况，阿姨和大畏都让我回房，不肯让我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被压住的呼吸，"我刚偷偷躲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但他们说话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太清…"他抽泣了一声，缓了一下，"我只听到…阿姨打了大畏一巴掌"
那半句话在车内安静的空间里落下来，像一枚石子沉入水面
姜小帅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城宇…我该怎么办呀"
池骋已经把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引擎在低低地运转着，窗外的行道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副驾驶的车窗上
郭城宇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指腹在金属边框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平稳，像一层被压过的水面，"你在房间里待着"，他顿了一下，"我们现在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抽泣切碎的拒绝，"没用的——你们过来没用的——"姜小帅的声音被他自己用力稳住了一瞬，像是要把那句话稳稳地放在桌面上，"现在是阿姨和大畏之间的事…你们来，阿姨肯定又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的呼吸在停顿中努力平复下来，"你们先回公司处理事情吧…我得再去听一会儿"，他的尾音带着一层被压住的颤抖，像是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被吴妈发现，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我不能让大畏一个人去面对"
然后电话就断了
郭城宇看着熄屏的手机屏幕，指腹在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机攥在了手里
池骋侧过头来看他，声音低低地落在车内安静的空气里，"我们回去？"
郭城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把那段对话来回翻看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思索后的沉稳，"等我们到那边，估计也结束了"，他垂眸看向手机，"到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肯定又是平和的场景"，他的目光落回前方，"先回公司吧，等他们消息"
池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面上收紧了一下，指节的轮廓在那一下收拢中清晰地凸显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暂时压住，等待另一个可以释放的时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发动了车辆，方向盘在他手中转过一道弧线，车子重新汇入了午后的车流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行道树叶子的缝隙落在挡风玻璃上，偶尔有光斑在池骋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他的表情被那些明暗交替的光线遮掩着，看不清太多的痕迹
郭城宇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排商铺招牌和行道树影，他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传来的规律声响
黑色的车在午后的城市道路上平稳地前行着，汇入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中
...
客厅里的光线已经从窗沿移到地板中央，在两人之间那一小块地面上铺开了一层被时间拉长的暖色
吴所畏还跪在地上，额头离开地板之后直起了上半身，眼眶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吴妈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帘的边缘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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