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燃自嘲地笑了笑,不打算让难堪的沉默延续。
他将头垂得很低,凌乱发丝挂在额前,挡住了逐渐黯淡的目光。
“对不起,让你困扰了。”
他苦笑:“其实那天在医院,我想说的就是这句话。想说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反正不可能更糟糕,总算有勇气说出来。”
“或许过了今天,你不会再想搭理我,但我……不后悔。”
今日之事,虽然起于冲动,但当真不管不顾发泄出来后,许星燃反而倍感释然。
有些话,若此刻咽下,便可能永远烂在肚子里,再也没机会挑明。
至少,他已经跨过胆怯的那道坎,在心上人跟前当面道明真心。
这样就够了。
握着对方的手,慢慢松开。
然而。
就在指尖即将分开的刹那,那双微凉的手忽然收紧,使劲回握。
旁边蓦地传来一声压抑啜泣。紧接着,泛着雨夜凉意的身体贴上来,主动靠进他怀中。
“许星燃……”
熟悉气息拂过耳畔。许星燃整个人都绷紧了,手臂僵硬地环住那人。
耳边的声音又恨又抖,尾音碎成哭腔,毫不留情地哭骂:“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啊?”
许星燃表情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看他没反应过来,那道清泠声音的语气愈发咬牙切齿。
耳根忽地传来痛意,竟是那人不由分说咬了他一口。
许星燃被咬懵了,还没来得及问缘由,就被推到椅背上,被迫抬起头,与顾青禾对视。
那张从来淡漠的脸,此时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抿着唇,鼻头通红,泪珠凝在琉璃似的美眸中拼命打转。见许星燃定定地看过来,立时无声滚落。
顾青禾突然抬高声调,口吻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委屈,每个字都念得极其用力:“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因为同情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
许星燃呆呆地看他,像是不习惯那几句过于直白的话,居然会从斯文的顾青禾嘴中吐出。
顾青禾的镜片上泛起雾气。他取下眼镜,恶狠狠擦拭眼泪,语气依旧又急又凶。
“你觉得我是圣人?是耶稣,是上帝,是西天佛祖?生下来就喜欢当散财童子普度众生?”
“叫我听好?那你也给我听好了!”
“我,顾青禾,乐意围着你转,喜欢在你身上花钱,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统统捧到你面前!这种感情根本不是因为狗屁同情,是因为爱!”
“许星燃,你凭什么认为我的爱出自同情,凭什么认为我的爱不够纯粹,凭什么认定我不爱你!”
强忍的泪终是大颗大颗滑落。
其中几滴溅在翻开的相册上,恰好掉到许星燃方才留下的泪痕旁,凑成两个圆圆的小人形状。
正主却没工夫注意这些细节。
许星燃瞠目结舌,脑子懵得完全转不动。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重复:“你说……我凭什么……认定……”
寥寥数语,每句话都要卡顿一下,念得格外艰辛。
相较之下,顾青禾倒显得冷静许多。
他做了个深呼吸:“燃燃,一直以来,你没说过自己以前的事,我也没跟你提过我的。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进孤儿院吗?”
许星燃微怔,回想起关于顾家大少身世的小道新闻,下意识回答:“因为你和你母亲小时候被歹徒绑架……”
“错。”
顾青禾站起身,将那条灰色毛毯重新盖到许星燃腿上,仔细抻好,顺手替他擦干眼泪,理好额发。
手下的动作有多轻柔,脸上的表情就有多冷漠。
剔透的琉璃瞳流转光晕。光晕中,隐隐透出一股平静到近乎刻薄的神色。
“我是被母亲私奔后弃养的。”
他轻声道出真相。
身为顾家未来的掌权人,顾宗权理所当然迎娶了门当户对的萧氏大小姐萧璇为妻。
商业联姻,在富贵人家本是常见的事。婚后各玩各的,只消不闹到台面上,大家都会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萧璇不这样想。
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业已怀有身孕的萧璇与姓孟的情夫私奔。
为了家丑不外扬,顾氏与萧氏不得不想尽办法遮掩,对外宣称萧小姐失踪。
事后,好不容易在乡下县城找到萧璇,要求对方回家时,萧璇暴怒拒绝,不惜为情夫与萧家断绝关系。
她说,自己要嫁给爱情。
可是萧璇没想过一个问题。
当她没有了家族的庇护,失去了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身份,情夫对她的爱意还能剩下多少?
数月后,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夜晚,男人用他的不告而别给出答案。
那时候,顾青禾尚且不姓顾,姓孟。
他才两个月大,刚刚出生。
起初,萧璇仍沉湎爱情幻梦中,自我催眠男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毕竟他的亲儿子还在这里,不是吗?
所以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孟青禾,耐心呵护他长大。
萧璇对儿子寄予厚望,要求极尽苛刻。
文数经理,琴棋书画,发疯似地逼迫孟青禾,不允许他存在任何一项短板。
彼时的孟青禾并未多想,只以为母亲是对自己好。为了不让母亲失望,小小年纪的他就刻苦学习,不惜牺牲所有玩乐时间。因此,也被其他小孩孤立,谣传成“没爹的怪胎。”
孟青禾很难过,但他忍住了,没有向母亲诉说委屈。
他知道爸爸不见了,妈妈心情不好。他不能让妈妈操心这点小事。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直到孟青禾5岁那年。
有陌生人在信箱里塞了张薄薄的信。孟青禾不明所以,递到母亲手里。
母亲看着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一把将信纸撕得粉碎,然后红着眼睛转身,掐住旁边不知所措的孟青禾,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果然没怀疑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孽种!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儿子!”
“什、什么?”
“哈哈哈,你这个孽种,就不该出生!他一定是知道了,所以才会离开的!我杀了你,杀了你!”
这场闹剧的收尾,是由听到动静的好心邻居破门闯入,救下即将被亲生母亲掐死的孟青禾。
随后,警察赶到,以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将萧璇逮捕。
后来,经医学机构诊断,发现萧璇患有严重的精神病症,被法院决定强制医疗。
所有人都觉得萧璇疯了,没深究她突然暴走要掐死顾青禾的血缘真相。
是的,此时的顾青禾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真实姓氏。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送去精神病院的萧璇,没人知道这个真相。而顾青禾本人遭遇母亲背叛,早就对所谓的亲情失望透顶,更断绝了寻找生父的念头。
所以他沉默着接受安排,被警察送进孤儿院。
“你……”
许星燃震惊地瞪大眼,指尖轻轻贴上那截光滑的脖颈。没有昔日留下的淤青,思之却依旧触目惊心。
陷入回忆的顾青禾语速加快,没给许星燃继续说话的机会。
“燃燃,在你出现前,我快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活的了。不,那个状态都不能叫作活着……”
“刚才,你说你很脆弱,远没有我想象的坚强,可是……”顾青禾笑着落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那个真正不坚强的人?”
“昼晴客确实是我,是那个不成熟、不稳重、根本没办法离开你的我。”
那双冷淡的眼睛重新蓄满水光:“许星燃,听好了,这段关系从来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我离不开你!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里还能剩下什么!我只有你!”
许星燃蓦地大恸,情难自禁将顾青禾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手臂越收越紧,近乎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对不起,我不知道……”
顾青禾道:“你当然不会知道,我怎么可能让你知道?”
知道他不是什么成熟稳重的知心哥哥,不过是一个阴暗的、善妒的、恨不得随时随地将许星燃占为己有的自私鬼而已。
小时候如是,长大后更如是。
“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未来,不允许这段关系有任何破裂的可能。”
“因为害怕你不能接受,所以一直在躲,一直在藏……”
“但是我太笨了,笨到总是在好心办坏事。我想让燃燃高兴,不要难过,可是每次想到的办法只有花钱买开心。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会痛苦……我……我爱你……”
“顾青禾!”
剩下的话,被许星燃的哭喊悉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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