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想装作不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发现……”
泪珠从他金色的瞳仁里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在脸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水痕。
许星燃没有擦,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竭力想让泪水倒流回眼中。
可是情绪崩溃得太快,包括数月以来强压的忐忑、起初发现真相的不可置信,以及今日亲手葬送比赛的难过与不甘,全部酝酿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痛哭之中。
他将脸埋在顾青禾掌中,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都在抖。
温热的液体在顾青禾掌心蔓延。
是许星燃的眼泪。
顾青禾快记不清,上次看到许星燃落泪是什么时候了。
第一次是在孤儿院的初遇。
脏兮兮的小孩撞进怀里,抬起泪眼,无措地连声道歉。
第二次是顾宗权强行带走他的那个白天。
他被强行绑在车内,车外传来孩童稚嫩的哭喊。
第三次在露台重逢的深夜,阔别已久的少年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而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许星燃痛哭的模样。
随着许星燃长大,当年孤儿院里倍受欺侮的幼童不再,站在他面前的,似乎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体操运动员。
独立坚强,积极乐观,看见他总会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人生中从未经历阴霾。
就连摔下单杠、送诊医院,在紧急手术后确知双腿永久性瘫痪后,也只是眼神稍微黯淡了一瞬,随即迅速振作,转头安慰他,还向医生打听起术后康复训练的事。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度令顾青禾恐慌。
那个曾经依赖他的、根本无法离开哥哥的小孩,好像正在开拓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可现在,许星燃当着他的面哭了。
哭得毫无预兆,哭得那样惨烈。哭得他六神无主,哭得他肝肠寸断。
“燃燃……燃燃……”
顾青禾笨拙地哄:“你听我说,最开始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
这个词将许星燃的情绪狠狠引爆。
“对,担心!你是担心我!”
许星燃猛地将腿上毛毯掀开,用力扔到地上:“担心我这个破产的穷光蛋还不起医药费,担心我这个瘫痪五年的废人连游戏都玩不好!所以要想办法拿到我的区服ID,装成路人靠近;所以要在稻香村算好所有变量,做好局,就为了让我变成你的救命恩人,名正言顺给我付工资。哈……”
他惨笑着,一字一顿说出定论:“顾青禾,你在可怜我。”
如果他知道那个人是顾青禾,绝不会让对方目睹自己绑马绳上嵩山的惨烈方式。
如果他知道那个人是顾青禾,绝不会让对方看见自己无盐岛反复坠地的无力模样。
如果他知道那个人是顾青禾,绝不会相信劳什子老板、打工人的鬼话,开开心心收下满仓库的限量金发。
甚至于,在对方面前大言不惭夸下海口,声称找到新工作,重新具备赚钱养活自己的能力。
如果他早就知道……
知道昔日种种,并非自食其力的结果,而是顾青禾对他的施舍与怜悯。
那他绝对不会接受。
许星燃痛苦地揪紧头发,摇着头,鼻尖泛红。
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顾青禾手背上,溅开灼烫水花。
“顾青禾,你知不知道?被其他任何人同情,我都可以装作不在意,但是,只有你不可以!”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或许是小孩子敏感的缘故,许星燃从来没忘过被生母抛弃的原因。
——“拖油瓶,纯废物!生下来就把亲爹克死了,留着你干嘛?”
——“没用的东西,赶紧滚!”
因为没有用处,所以他会被亲生母亲抛弃。
也是因为力量太过孱弱,所以面对顾宗权的权势压制毫无办法,护不住生命中最亲密的顾青禾。
还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差点被遣返回孤儿院,失去与顾青禾并肩而立的权利,丧失自由。
许星燃太害怕了。
他怕被人怜悯,怕接受别人的施舍和馈赠,怕被认定成弱势的、需要照顾的那一方。
即便因此获得些许怜爱,但他依旧执着认定,这点善意都是有代价的,是只能暂时存留的。
倘若失去价值太久,那么善意将全部收回、不复存在,爱他的人渐行渐远,生活中的所有美好都会分崩离析。
就像被生母亲手送进孤儿院,任由他被其他孩子欺凌一样。
所以,在人生中经历最大变故的那天,哪怕惊闻噩耗五雷轰顶,许星燃还是生生憋回泪意,忍住了哭泣。
哭是弱者的象征,是失去利用价值的标志,是毫无办法后换取同情的乞讨。
介已失去双腿,在失去荣誉、尊严与健康身体的当下,他更没有展现脆弱的资格。
他不能哭。
“……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顾青禾的胸膛剧烈起伏。
看着对面人的愕然神色,许星燃自嘲似地笑出声,泪水再度决堤。
他道:“我怎么敢?”
顾青禾用力握了上来,不顾许星燃挣扎,十指相扣,看他的目光中满是疼惜。
“为什么不敢?”青年的声音很低,尾音发涩,“燃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陪我?”
顾青禾想要陪伴的,恐怕是那个阳光坚韧的他。
真正的他,却悲观、消极而阴暗,心态脆弱到一击即碎。
连他自己都对此感到厌弃,谁又愿意陪着这样的他?
不过,再不堪的样子都被见过,狼狈的自白都说到这个地步,无妨将话挑明。
许星燃沉默良久,突然胡乱抹掉泪水,定定望向顾青禾。
他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顾青禾,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
“我,我其实一直是刚见面时那样:容易哭,私底下会装很多心事,担心说错了哪句话惹人烦,害怕被在意的人讨厌、抛弃。
“我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好。这让我煎熬、痛苦,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只有在付出时,才能由衷感到高兴。在那个时候,我会感觉自己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是……可以感觉到幸福存在的……”
“燃燃,我……”
许星燃轻声打断顾青禾的话:“我今天讲这些,没有博取同情的意思。相反,我不愿意被你同情,不接受你的怜悯。后面我说的所有话,你凭真实心意回答就好,不必因为可怜而同意。”
顾青禾安静下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许星燃顿了顿,继续道:“你已经听到了,许星燃究竟是怎样糟糕的一个人。如果过去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可是这些话憋在心里,实在憋了很多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说给你听!”
“因为——”
泪水浸在眼中,将那抹金色映得模糊而破碎。
雨后夕阳映照里,面容苍白的少年微微倾身,用力闭上眼,破釜沉舟般托起对面人的手,在指尖落下一个绝望的轻吻。
“顾青禾,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咬手绢][爆哭]
第96章 比眼泪更灼烫的,是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许星燃的心情近乎绝望。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向顾青禾告白的场景。
或是在烛光晚宴上浪漫相拥,或是在领奖台上万众瞩目,或是在夺冠之后意气风发。
独独没想过, 竟会是在这样一个简陋的雨夜。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没有任何光鲜亮丽的包装支撑勇气。
只有走投无路的自己,卸下所有伪装, 剥去全部体面。
像被事实逼到墙角的狼狈困兽, 声嘶力竭诉说爱意。
太可笑了。
在同一天时间内, 他居然连续搞砸了两件人生大事。
在队友力挽狂澜后, 辜负期待输掉比赛。
在顾青禾面前自暴自弃,飞蛾扑火展露脆弱。
他真是太失败了……
如此失败的告白者,如此草率的告白仪式, 试问, 怎么可能打动顾青禾?
果然,身前的青年久久沉默,并未回应。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时候, 拒绝未必要用明确言辞表达,沉默同样代表了一种态度。
入夜, 夕阳散却, 雨声已停。
门外的光越来越暗, 许星燃低下头, 心也跟着不断往下沉。
渐渐的, 跌入谷底。
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像顾青禾这样皎洁如明月的人物, 就算仅是出于责任感与同情心留在身边, 他也该知足了。
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废人, 爱上明月已是亵渎, 凭什么奢望得到回应,拥明月入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