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许不是想留下证据也许不是想揭开什么,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棵树。
想确认自己曾经那么鲜活、自由、快乐过的地方,还在不在。
林夏玲抬手按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很少哭,母亲葬礼上没有第一次进董事会被人刁难时没有,百盛园项目出事时也没有。可此刻,一个人在东京酒店的深夜里,看到母亲留下的这句近乎无关紧要的话,她忽然再也控制不住。
真正让人崩溃的,不是惊天秘密,而是秘密里突然露出的一点普通心愿
母亲不是一段病逝记录,不是林家旧照片里端庄温柔的夫人。她是一个会在东京写日记、会嫌弃具载民话多、会说空气里都是自由味道、也会惦记一棵银杏树的年轻女人。
她真的活过,林夏玲终于意识到这一点,而她错过了她太多年。
————
首尔,大排档外的风越来越凉。具承正喝完第四瓶烧酒时,整个人已经有些醉了。
他平时是个很难醉的人,或者说他习惯不让自己醉。
导演需要清醒,需要掌控现场,需要看出所有演员的问题。
可今晚,他像是故意要把自己灌醉,李郑宰没有拦。因为他知道,具承正不是想喝酒,是终于想说话,“你知道载民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了什么吗?”
具承正忽然问,李郑宰坐在对面,塑料桌上摆着几盘没怎么动的下酒菜,“说什么?”
具承正低头笑了一下,“他说,哥,我可能要发财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那小子从小就这样,穷得要命还爱开玩笑,明明当记者一个月工资少得可怜,还跟我说要给我投资拍电影。”
旁边摊主过来收空瓶,看见两人表情不对,又默默退开。
夜已经很深,街对面便利店还亮着灯。
出租车偶尔驶过,首尔这座城市似乎永远不会完全睡着,具承正拿起酒杯,没喝,只盯着里面透明的液体,“后来他又说。”
“他说,哥,如果我真出了事,你别让他们把我写成意外。”
李郑宰抬眼,具承正的手在抖,“可最后呢?”
导演低声笑,“报纸上写青年记者酒后失足,意外溺亡。”
酒杯被他砸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把隔壁桌的人吓了一跳。
李郑宰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具承正为什么拍电影的时候那么狠。
为什么对演员那么苛刻。为什么总说现实不会等你表演情绪,因为他二十年来都在被现实逼着沉默,“我去警署闹过。”
具承正盯着桌面,“去报社闹过。”
“去找过他朋友,找过所有我能找的人,最后有人把我堵在巷子里,打断两根肋骨,他们说。”他抬起头,眼神混浊又冰冷,“你再查,下一个就是你。”
风从塑料棚外吹进来,桌上的纸巾轻轻动了一下,李郑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不是姜泰勋。
可此刻,他第一次真正理解姜泰勋,那种明知道往前是黑暗,却仍然不甘心停下的感觉。
“韩导演。”他低声问,“具载民和林夏玲的母亲是什么关系?”
具承正看着他,醉意里,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清醒,“你查到她了?”
“照片里有。”
“东京?”
“嗯。”
具承正拿烟的动作停住,很久他才说:“那就难怪了。”
“什么难怪?”
“载民最后一次回来,提过一个女人。”李郑宰慢慢坐直,“他说什么?”
具承正皱着眉,像在努力回忆很多年前的声音,“他说,她不该嫁进那种家庭。”
空气安静了很久,李郑宰才开口:“那种家庭?”
具承正点了一支烟,这次没有抽,只让烟在指间烧着,“他说,林成赫不是坏人。但是林成赫身后的人,都是吃人的。”
李郑宰心头猛地沉下去,具承正看着他,“郑宰。”
“嗯。”
“你如果只是为了演戏,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就不是演员体验生活,是找死。”
李郑宰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林夏玲此刻一个人在酒店,想起她的声音,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停在“演员”这个位置了,“如果是姜泰勋呢?”
具承正看着他,“什么?”
“如果是姜泰勋,他会停吗?”
导演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嘲讽,又有些悲凉,“所以我才写他活得那么惨,因为不肯停的人,最后都不会太好过。”
李郑宰垂下眼,很久后,他轻声说:“那也得有人往前走。”
这句话说完,具承正没有再笑,他只是看着李郑宰像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演员。
不是海镇,不是明星,也不是林夏玲身边那个被财阀世界审视的男人,而是一个已经开始有自己答案的人。
东京凌晨三点,林夏玲坐在地毯上,笔记本、旧照片、地图全部摊在面前。
她已经把那张地图看了无数遍,东明酒店旧址。
银杏树,母亲最后留下的心愿。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李郑宰打来过三次。她没有接,不是不想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现在不想让任何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因为一开口,可能就会泄露那些她还没整理好的狼狈。
第四次电话响起时,她终于接了,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李郑宰的声音传来,“姐姐。”
带着一点夜风和酒气。
“你哭了吗?”
林夏玲闭上眼,“没有。”
“骗人。”
“你喝酒了?”
“陪导演喝了一点。”
“你明天还有训练。”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隔着一片海,隔着两个深夜。
东京酒店的地毯上放着母亲留下的地图,首尔大排档外的桌上摆着具载民的旧故事。
他们明明在不同地方,却像同时坐在一场巨大雨夜里,过了很久,林夏玲才轻声说:“我和父亲吵架了。”
李郑宰没有意外,“因为笔记?”
“嗯。”
“他说什么?”
“让我烧掉。”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却还是被她听见了,林夏玲怔了一下,竟然忽然笑了,“李郑宰。”
“嗯?”
“你骂我父亲?”
“抱歉。”
“你一点都不像抱歉。”
“那我装一下?”
她又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声音忽然低下去,“他说答应过我妈妈。”
“不要让我卷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李郑宰站在街边,酒意被夜风吹散大半,“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她第一次这样说不是冷静分析立刻做决定,而是承认不知道,“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了解父亲,也觉得自己还算了解妈妈。”
“现在发现,都不是。”
林夏玲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我好像一直活在他们留给我的版本里。”
“那个版本里,妈妈温柔,父亲强大,百盛园重要,过去不必追问,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她停顿很久,“李郑宰。”
“嗯。”
“我有点生气。”
“应该生气。”
“也有点难过,还有点……”她没有继续,李郑宰替她说了,“害怕?”
电话那边安静,很久以后,传来她很轻的一声,“嗯。”
李郑宰闭了闭眼,如果现在是在首尔她就在侧宅,他大概会抱住她,会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什么都不用说,可偏偏她在东京,他在首尔。
距离第一次这样具体地横在他们之间,他甚至没有办法立刻出现在她面前,这种无力感让他胸口发闷,“姐姐。”
“嗯。”
“你明天要去哪里?”
“东明酒店旧址。”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
“一个人?”
“有秘书。”
“不够。”
“你也这样说。”
“还有谁说?”
“我父亲。”
李郑宰一时无话,过了会儿,他说:“那至少带上保镖。”
“嗯。”
“到了以后给我电话。”
“嗯。”
“不要逞强。”林夏玲靠在沙发边,忽然觉得这句话熟悉得有些好笑,以前都是她对他说,现在轮到他,“李郑宰。”
“嗯?”
“你现在像个老人家。”男人低低笑了。
“那也是姐姐惯的。”
这句话把过去那些夜晚忽然带回来。
侧宅客厅,卧室,她的白雏菊,亲吻,以及他总是这样得寸进尺地说话。林夏玲终于觉得自己重新回到现实里,不是被困在母亲的过去,也不是被父亲的沉默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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