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日仰望着被茂密树冠覆盖遮掩的天空，天空时而落雨，时而落雪，时而阴云，时而晴朗。
她呼吸着空气里草木腐朽与新芽萌发的气味，心情时而明亮，时而陷入莫名的阴郁，更多时候，只是平淡地注视着这一切。
雨声潺潺，露珠在草叶上滚过。柳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叶瓣儿在下雨之前变得苍白黯淡。乌鸦掠过上空发出粗哑鸣啼，虫蚁在角落窸窣爬行。
无边无际的寂寞，缓慢爬满了她的意识。
突然有一天，一个声音闯了进来。
声音随海风而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绿，大声呼喊着：
“喂——有人吗——！”
方位在这座岛的海边。
沉寂了太久，伊莱尔对声音的主人产生了好奇。
意念微动，湿润的泥土中，迅速钻出一株嫩芽，抽枝、展叶、结出花苞，绽开了一朵洁白无瑕的花。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递了过去。
呼喊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小会儿，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欣喜地接过了她送的花：“哦？谢谢！”
“不过……你在哪里啊？”
我就在这里啊。伊莱尔想。
她看向发出声音的生物。
啊，竟然是人类。
这让伊莱尔感到惊讶了。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人类了。久到自己关于人类时期的记忆都已模糊了。
一时间，意识更轻盈地漂浮起来。
风替她仔细看了看。
一个很年轻的少年，有一头柔软的白色卷发，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很好看。他简单披了件外衣，衣襟前面敞开，肌肉线条流畅，下身穿着简单的粗布长裤。
此时，他手里正捏着她送给他的小白花，好奇又警惕地左右张望。
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也随之在意识深处浮现。
名字……她好像……有个名字。
样子……她曾经……也是个人。
从哪里来……似乎与这片森林，又似乎与更遥远、更广阔的地方有关。
冲动驱使着她。
“噗”的一声轻响。
泥土微微拱起，一颗脑袋突然钻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哇啊！”少年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惊愕不已，“你从哪里钻出来的？！”
伊莱尔没搭理他。
她默默地将苍白的手臂也从泥土中伸出，将他身上的外衣撕扯下来。单手在地面一撑，整个身体便轻盈地跃出了地面。
外衣当作披风，她低着头，沉默地系着扣子。
“好帅气的出场方式啊！”少年从惊吓中回过神，他不顾自己衣服被撕，兴奋地凑近她，弯下腰，仔细打量着她的样子，“喂，你到底是谁啊？是住在这座岛上的人吗？”
见伊莱尔只是盯着她，却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也不搭理他，少年不由得摸着下巴猜测起来：“你不是人类？不会说话？还是……听不懂我说话？”
伊莱尔终于将空茫的视线聚焦在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上。
语言……啊，对了，人类需要靠这个来沟通。
太漫长了。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如何组织音节，如何表达含义。
语言，对她而言，变成了一件陌生而麻烦的事情。
她迟疑地张开嘴，试图模仿一个简单的音节：
“……啊。”
发出来了。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
少年眼睛一亮：“啊！你会说话！”
伊莱尔眨了眨眼，觉得有趣。她抬起手，指尖戳了戳少年的喉结，指向他的嘴唇，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你是想让我多说点话？你想学？”
伊莱尔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少年露出了像太阳一样灿烂温暖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啊——”
伊莱尔模仿：“啊。”
“哦——”
“哦。”
“我——”
“我。”
“名字——”
“名字。”
“我的名字是——”
“你的名字是？”
“诶？！”少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你学得真快！而且还问回来了！”
他拍了拍胸脯，挺直脊背：
“我叫乔伊波伊！是要征服这片大海的男人！你呢？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啊？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乔伊波伊……征服大海……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轻轻转动了伊莱尔意识深处某个锈蚀的锁孔。更多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混杂着遥远的过去。她想起了自己从何而来。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下来，空气湿润而温热，脸颊被映照得有些发烫。
她看着乔伊波伊，缓缓地对他微笑起来。
“好。”
*
伊莱尔从梦里醒了过来。
暖意从后背传来，和记忆里最后的温暖一模一样。鼻尖有些酸涩，心脏胀得很疼，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转过身，更深地埋进克洛克达尔的怀抱，让自己深陷于流沙的气息里。
恍惚间，她似乎还停留在那个梦境当中，梦境里的一切都那么清晰，仿佛那并不是一个梦，而是一段被她遗忘许久的记忆之始。
像是走在了很远很长的一条山路上，日薄黄昏，而路上只有她一人，在这了无天地的黑暗中，踽踽而行。
伊莱尔微微抬起头，借手臂遮住了自己发烫的眼睛，太阳太刺眼了，若是直视得久了，不免会有一点想流泪的冲动。
“做什么噩梦了？”
克洛克达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状态不太对，抓住她遮挡脸庞的手臂，拿下来放到一旁，眼睛盯着她有些躲闪的视线。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避开了克洛克达尔探究的目光，伊莱尔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不是噩梦。是关于以前的……很早很早以前的故事……”
她又找回了一小部分记忆。
关于一个叫乔伊波伊的人，关于一片无尽的森林，关于自己可能非比寻常的过往……
这些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翻腾，却纷乱如麻，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有一段时间不是人类”这种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往事。
伊莱尔心中暗自忖度着，含糊其辞，想要敷衍过去。现在并不是厘清这些的好时机，她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
“哦？是吗。”克洛克达尔下意识地以为她指的是他们分离的那二十年，或许伊莱尔梦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但看伊莱尔低着头，一副神游天外、心事重重的样子，眉头又不由得紧紧蹙起。
感觉……有哪里不对。她的情绪里，除了伤感，似乎还很茫然，分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浮游感……分明在恬淡的微笑着，分明是那么温和的语气，可让他觉得下一秒她就要晃晃悠悠地飘到空中，溶解在一片苍蓝里……
*
“咔嚓，咔嚓。”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船舱，温暖到让人有点想打盹。伊莱尔脖颈围着一块白色绒布，坐在椅子上，克洛克达尔站在她身后，专注地替她修剪起长发。
头发已经垂到腰际，确实到了该修剪的长度。不过，他突然如此主动地提起，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伊莱尔用眼神向后一瞥，克洛克达尔就明白她想问什么，他停下剪刀，手掌托起一缕柔软的发丝，放到鼻子下仔细地嗅了嗅。
“太长了，有时候会压到。”他凑近她，咬了咬她的耳朵，朝内呼出一阵热气，“而且，做的时候看不清你的脸。”
“轰”的一声，血液全涌到了脸上，从耳根到脖颈，热气腾腾。她羞恼地瞪他。
克洛克达尔低低地笑了起来，“事到如今，还会因为这个害羞吗？真可爱。”他趁机在她脸上亲一口，成功让那抹红晕蔓延得更厉害。
伊莱尔不想搭理他，她闭上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止不住地回想起过去某些淫靡的景象，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唇瓣张开着，一时合拢不上，就这样任由上方的克洛克达尔用视线打量着，手掌拂开她脸颊上粘腻的头发……
心中有股大火在燃烧，这大火愈烧愈烈，伊莱尔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涩涩不是空啊！
眼睛越闭越紧，五官都要皱成一团，果然还是把自己埋在土里最舒服，但是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她只能把自己埋在克洛克达尔宽广厚实的胸怀里……
“剪完了。”克洛克达尔的声音解救了她。果然，解铃还需系铃人。
轮到她替克洛克达尔修剪他脑后稍长的发梢时，她拿着剪刀，小心地比划着。
克洛克达尔闭着眼，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闲暇。就在伊莱尔全神贯注于手下几缕坚硬的头发时，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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