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监狱] 三余一定律_迷穀寻途【完结+番外】(45)

  他。

  看到他,在任何想法成形之前,在任何声音落地之前,身体先一步动了起来。

  我几乎是脑海一片空白地拥住了糸师凛,然后才产生了名为疑惑的情绪……我在干什么?

  茫然中我有几分粗暴地按着他的脑袋扣到自己的肩膀上,手指纠缠住他后脑有几分湿润的头发,他居然一声不吭。我抱上去才发现他深色的衣服肩膀处和后背都是潮湿冰凉的,似乎是雪化在了他的身上。轻微地颤抖着,这个人此时也像雪一样被困在我的怀中。

  能触及到的地方都是湿的,但唯独他的脸冰冷又干燥。

  啊。极其突然地被这种莫名又巨大的悲伤击中,我的呼吸和心跳都急促起来,眼眶漫上一点热意。

  身后响起了糸师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一声笑。

  我被推开了。

  第34章

  我倒不是很在意被推开……怎么可能啊?!当然很在意!心都要碎了!

  但看看这可怜孩子的表情就知道他脑子现在比我还空白加应激,我都怕糸师冴再说点什么让他碎在玄关,被推开后第一反应就是去瞄某个人有没有张嘴的欲望,打定主意他要是准备发言就算是挂他身上我也要捂嘴。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糸师凛冲上楼了,糸师冴递给我纸巾。

  眼泪连睫毛都没有沾湿,我接过来都不知道怎么擦,干巴巴地在手里拧了两圈。糸师冴坐在我对面,看我又没在看我,是很糸师冴风格的神游。我在这熟悉的作风和不熟悉的人之间做斗争,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兄弟两人出现那些对话。

  那天的晚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没滋味的一顿饭。因为餐桌礼仪没人说话,但估计就算没有这份礼仪的幌子也没人想说话……糸师凛上楼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餐也没下来。

  糸师夫妇问了几句,得到糸师冴平淡无波的回复后,无奈把人打发出去超市采购,我犹豫了一下,在糸师咲的提醒下拿着两把伞追了出去。

  他换了身全黑的长款羽绒服,比之前那身大衣看起来暖和多了。但是裸露在外的脖子和空手出门的状态,看起来也暖和不了太久。糸师咲特意让我拿上伞是有先见之明的。

  我把伞抛过去,他接住之后撑开。两个人并肩走在雪里。

  “不是还在生病么?”

  “没那么脆弱啦,躺了快一天还是想出来走走。”

  “刚刚就很想说……你在西班牙没有好好休息么?还是晕机了?看起来很累。”

  “累才是正常的吧。不付出代价就想要收获,连魔鬼都不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

  “……”居然有一天我也会无话可说!

  我吸了吸鼻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糸师冴听见这动静偏过头,被我一拳垒中,身体一晃。

  “……”糸师冴阴沉着脸捏住我的拳头,“这就是你的报复啊。”

  揍完之后我勉强冷静下来,理智也得以回笼:“少扯这些了。你们两个见面的时候,小凛对你说了什么吗?”

  糸师冴的话绝对是说过头了(我敢保证转述前原话更加劲爆),完完全全不是任何人的锅。但是……他嘴毒不假,又不是超雄综合征!无缘无故就会朝人开大的!更何况那可是他亲弟!

  我很清楚,他也很清楚,糸师凛对糸师冴有着非同一般的重视,某种意义上简直将其当成了道标——太过于极端了绝对没好事,但那不是还没发生嘛……也许现在就发生了。被他否定,就像是被全世界否定一样。

  那糸师冴就对此无动于衷了么?他只是看起来清汤寡水、神无感于世人,年龄相仿又居于同一屋檐下,我对他敬佩有余崇拜不足,揭破那层皮肤更愿意形容为闷骚。

  除非破防。

  所以……

  我想起更早以前,大概是某次通话后的闲聊,糸师凛说,哥哥听上去很累的样子……但是哥哥怎么可能会累呢?

  我喷笑,这话就跟在说老师你也会吃饭一样。你哥也是人,是人都会累。毕竟海外生活很辛苦嘛。

  他说哦。

  难不成……被凛无意识戳中痛处了么?

  我侧过脸,狐疑地打量着糸师冴:“所以,你也碎了?”

  糸师冴:“喂,别尽说些蠢话。”

  我:“没关系的……那什么,碎碎平安。”

  糸师冴手按在我头上用力推,我配合他力道晃了两下才拍开他的手:“怎么了?”

  糸师冴:“趁现在把你脑子里的水倒出去一些,感觉把脑干都泡软了。”

  我:“冴哥,我原本只打算给你一拳的。”

  虽然是这么说的,我松开了拳头转为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我不想看见糸师凛露出那种蓦然丧失了所有目标的表情,也不想看见糸师冴肃然中带着厌倦和失望的脸。无论是哪种都会让我感到难过。

  “不过,辛苦了。欢迎回来。”

  “……”糸师冴突然用被握住的那只手用力一拽,我被拽到他伞下,狭窄的空间内两个人距离近得有点过头。他低头看我,微长的鬓发垂到我脸上,两个人几乎抵住额头。

  他青玉一般的眼睛低垂,眼下有些许青黑。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只是声音里带着点火药味。

  糸师冴:“等会你还要用这种哄小孩的态度回去对凛再说一遍吗?”

  我:“?”

  我:“我是门童啊?”

  我:“我不会管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说到底你也完全不打算跟我说吧?凛……小凛……我是跟他约定过,如果他向我求助我会帮忙的。只不过……感觉有点悬。”

  想着想着,我的表情扭曲起来:“这种感觉好难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因为是兄弟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吗?”

  糸师冴:“你这家伙,一点也没变啊。”

  糸师冴:“——行了。别费脑筋去想了,你还不如当做不知道。”

  糸师冴松手,他直起腰来又恢复了我最熟悉的样子:“无论是他,还是我,都跟你不一样。”

  我:“……”

  我的拳头有自我主张地给了他第二下,打完之后我礼貌地说了声对不起。

  随后,我捡起掉落到地上的伞,这场雪还在毫不停息的、洋洋洒洒的下着,地面白茫茫一片。像是沙滩一样。

  我回过头,因为停留在原地聊了一会,来时的脚印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回去吧。他们应该差不多聊完了。”

  *

  糸师冴的冬休期很短,他还有广告和商业活动要拍摄,球队也需要提前回去合练。他在镰仓没呆两天就走了,留下一地烂摊子。

  ——糸师凛从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不止是放弃了足球,甚至不愿意出房门,连学校都没去。这种情况太异常了,以至于没人敢强迫他,对外的说法统一是糸师凛生病在家休养。

  我每天隔着门板跟他说话,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唱起了Do you want build a snowman,荒腔走板地唱完第二段之后,门内死寂一般毫无动静,我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第二天有人问我糸师君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支吾半天说他已经快烧成肺炎了,还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当他开始「休息」,我空余的时间突然一下子多了起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发现这一点的同学约我出去玩:“爱理,周末我们打算去江之岛,一起去么?天气不错的话,白天能看见富士山呢。”

  我摆了摆手表示就不去了。

  回去后我在家门口注意到了分类错误的垃圾袋,今天又不是不可燃垃圾收集日。白天在家的只有糸师凛一个人……我站在那里思考了片刻,蹲下来拆开了。

  疑似斯托克的新世界门槛没有我想的那般难以跨越。垃圾袋里装的全是糸师凛过去视为珍宝的奖牌奖状和奖杯,得奖人的名字过于相似,混到一起很难分辨。最上面丢的是一些碎裂的相框,人物的脸都被掩盖在层层蛛网般的裂纹之下。

  “……”我重新系好,找了个快递箱装进去,把这些藏到了我的床底下。

  如果有一天,他们谁还需要的话,我就要直接提着这个垃圾袋亮相。这么想着,我报复性地把它踢到更深的地方去。

  当天晚上,糸师凛出现在了餐桌前。

  他也如我先前所期望地那般对糸师冴骂了出来,可是这次我并没有觉得一切好转。

  我忍不住问:“你……开始讨厌冴哥了么?”

  “不是这种过家家的游戏。”糸师凛沉默了一下,更多的却是没有说了。

  “……”我张了张嘴,“我明白了。”

  是恨啊。他眼里熊熊燃烧的情感告诉我。

  恨是燃尽自我,恨是独特且唯一。恨比讨厌的程度更深,恨也比爱的时间跨度更长。

  这一刻,我在糸师凛漩涡般全盘失控的情绪中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羡慕和渴望。我似乎从来没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情感,痛苦和喜悦都像是夜晚的露水,太阳升起就蒸发了,我不记得自然也就不会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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