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听到这话扯了扯旁边差役的袖子,“大人说的可是真的?老身二女儿嫁在杏花庄,每回来看老身都要绕半天路——”
那差役还没来得及回答,望舒已经听到了,她朝老妪点了点头,“是真的,桥修好之后,你女儿来看你,走一炷香就到。”
老妪嘴唇颤了颤,修桥是个大善事。
“再说修码头。”望舒转回身,指着舆图上汾水码头的方位,“咱们晋阳卡在汾水中游,顺水南下入黄河,可以直达洛阳。可现在的码头,连个像样的货栈都没有,货物堆在露天,下雨就淋,日头晒就干裂,船来了连个停靠的地方都找不到。码头修好之后,晋阳就是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南来的瓷器、布匹、茶叶,北来的皮毛、药材、战马,都在晋阳装卸转运。你们想在码头边上开饭铺的、开脚店的、做搬运的,到时候生意有的是。晋阳的坊市活了,大家的日子自然就活了。”
望舒用最直白的话与他们说,大唐百姓的教育程度不高,能认识字的都少,她与他们说清楚好处,他们也能更用心。
下一次遇到肯干活的县令不知道啥时候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交头接耳地讨论。忽然有个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台上喊了一声,“大人!你说得都好,可修这些要花多少银子?是不是又要加派?”
秦昀往前迈了半步,望舒抬手拦住了他。
“不加派。”望舒看着那个汉子,语气斩钉截铁,“修路修桥修码头的银子,一部分从县库出,一部分由本县的士绅商贾自愿认捐,不摊派到百姓头上。你们出的是力气,不是银子。”
那汉子愣了一下,咬了咬牙,“那有没有工钱?”
这一看就得很久,如果大半年没有进项,家里人用什么?如果是徭役,他们宁愿加派。
“工钱不高,每天五十文,但县衙管两顿饭,管饱。”望舒的目光扫过人群,“本官知道,五十文不算多。但路修好之后,你们自己也走,桥修好之后,你们自己也要过河。码头修好之后,你们的货也好卖。这些工程是为晋阳城修的,也是为你们每一个人修的。你们出的力气,到头来还是用在你们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所有工地的伙食,本官会亲自盯着。谁敢在伙食上克扣,谁敢在工钱上动手脚,不管是谁,本官摘了他的帽子。你们信不过县衙,总信得过本官。”
正常工钱是一天70文,她把工钱压到市场最低价,就是因为伙食不能差,长时间干活,如果吃不好,没荤腥,人是吃不消的,她不想出人命。
她又没有多余的钱,现在建设阶段,都在省,把晋阳修整好了,经济才能起来。
如今大唐不缺粮食,但百姓能购买的东西不多,白银根本不会到百姓手里,白银很稀缺,主要用来士族大额支付,与地方赋税缴纳,还有皇帝的赏赐。
是钱,但不流通。
应该说只在上层流通,工钱一天才几十文,一天工钱买不到十斤米。这也是为什么说大唐是士族的盛世,百姓活得无声无息,苦得没人看见。
望舒话一出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了一声信得过,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喊,但喊完了没人再笑,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姑娘。
望舒站在木台上,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本官不是来晋阳混日子的,修渠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本官说过汛期前修完,汛期前就一定修完。修路的事,本官也说到做到。愿意上工的,明天一早到汾水桥头集合,带一把锹就行,饭县衙管,钱五日一结。”
她说完,从木台上跳下来,人群哗啦一下围上来,差役们赶紧把人墙收紧。
秦昀护在她身侧,韩钊和陆铮在前头开路,一行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人群。
望舒走出去老远,还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大人”、“大人”,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问工钱的汉子,追上来隔着差役的人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人,小的明天一早就去!”
次日清晨,汾水桥头黑压压站满了人。
裴济天还没亮就带着沈浪和几个差役在桥头支了棚子、摆了桌案,原本预着能来二百人就不错了,结果粥还没熬好,人已经到了三百多,还在陆陆续续地来。
有扛着铁锹的,有挑着扁担的,有全家老小一起上阵的,还有从附近乡里闻讯赶来的,把桥头挤得水泄不通。
裴济赶紧让人又架了几口锅,多下了三袋子粟米。沈浪拿着登记册挨个记名字,笔都快写秃了。
王昉在旁边帮忙发号牌,他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跟往日判若两人。
打扮得太有班味,甚至没人认出他,这经历对于他是很新鲜的,毕竟他也是头一次上班,虽然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买套中衣,但也是自己赚的。
他把号牌递给一个扛着镐头的老农,随口问了句从哪个庄子来,老农说从柳林庄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来的,王昉点了点头,在登记册上给他勾了一笔。
望舒骑马到桥头时,太阳刚升到汾水东岸的柳梢上头。她勒住马,看着桥头那片乌压压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向身旁的秦昀。
“来了多少人?”
“快五百了。”秦昀翻身下马,“还在来。”
望舒把缰绳丢给韩钊,大步朝工地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晋阳变成了一座大工地。
天不亮,汾水桥头的升起了炊烟。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早餐一般是面食,骨头熬的汤,伙夫老吴头扯着嗓子喊一声“开饭了——”,桥头上黑压压的人影便往这边涌。
吃完了自己把碗筷洗了搁一边,领了号牌就上工。
修路的工地上最热闹。
东西主干道分成三段同时施工,最西边那段在夯路基,十几个壮汉光着膀子抡木槌,喊着号子一锤一锤往下砸,夯土的石碾子碾过去,地面震得脚底板发麻。
中间那段在铺碎石,铁锹铲起石子哗啦啦地往路基上撒,后面跟着一排半大孩子,一人拎一个竹筐,蹲在地上把碎石缝里的土块拣出来。
但望舒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大唐路面与千年前的秦道没什么两样,一直沿用秦时的修路技术。
大路只是在秦直道上修缮,甚至南北大通道都是秦时始皇帝让人修建的,过于好用,有的路段一直用到清朝中期。
始皇帝的百姓苦是真的苦,但始皇帝的基建是真的牛逼,就秦时那么点人,十几年的时间,基建都是造福千年的大工程。
修路用秦直道的办法没毛病,这可是军事专用道,路基夯实,排水良好。
但其他的用石头其实效果不好,而且费用太贵,比如码头的石堤倒是结实,砌石缝的灰浆用的是老法子,糯米浆拌石灰,黏性是够,但干得慢,遇水还泛碱,老陈蹲在堤上看了好几回,说有几条缝已经开始往外渗水了。
明显不行。
要是有更好的粘合料就好了。
她对水泥的了解仅限于上辈子的常识,石灰石、黏土、高温煅烧,磨成粉。原理她懂,但具体的配比和煅烧温度,她并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她不懂,有人懂。
晋阳城里世代烧窑的匠人,对火候和石料比谁都熟。
当天下午,望舒把官窑的几个老窑工叫到了县衙后堂。为首的老窑工姓田,六十多岁,烧了四十年窑,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但说起烧窑的事,眼睛里全是光。
“大人要烧什么?”田老窑工站在后堂里,有些局促,不知道县令找自己来做什么。
“一种粉,我在书上看到的秘方。”望舒把事先画好的一张简图推到桌上,图上标注了石灰石、黏土、铁矿石的大致比例和煅烧后磨粉的工艺流程,“用石灰石和黏土,加少量铁矿石,高温煅烧,烧出来的料再磨成细粉。这种粉拌上沙子和水,干透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不怕水泡,非常坚固。先试着烧,比例不对就调,温度不对就改,烧坏了算县衙的,烧成了我给你记功。”
田老窑工拿起那张简图,眯着眼看了半天。图上的工序写得不算精细,但大致的路子讲得很明白。把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配好,碾碎拌匀,团成球,高温煅烧,烧出来的熟料再用石碾子磨成细粉。
他抬起头来看着望舒,“大人说的这东西,比糯米浆拌石灰还好用?”
“好用得多。”望舒很笃定,“你先按这个法子试,配比和温度你自己摸索,窑厂的人手随你调配。”
田老窑工把简图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朝望舒行了个礼,带着另外两个窑工匆匆赶回了窑厂。
接下来半个多月,窑厂的一座小窑日夜不停地烧着。
田老窑工试了七八种配比,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从三七开到五五开都试过,煅烧温度也从普通石灰窑的八九百度一直加到一千三百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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