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望舒看过去,嗯,她终于是混到与李明策当邻居了,靠爹不住,果然还得靠自己。
过来一会儿又见她三哥指着另一座说,“那是房玄龄家的旧邸”,真是如数家珍。
马车最终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望舒第一个跳下马车,仰头望去,这座宅子的正门虽不如狄府那般宽阔,却胜在精致——
朱漆大门上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方崭新的匾额,上头写着狄府。
望舒看着那块匾,“我还想着要请阿耶题一块呢,结果陛下的字比阿耶的还快。”
狄景晖在旁插嘴道:“天后的字就比阿耶的字值钱多了,阿妹你这匾往后谁敢摘?御笔亲题,满长安独一份!”
盈盈从后面的马车里跳下来,仰头看着那座宅子,拽着望舒的袖子连声惊叹。
崔夫人由狄光远扶着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宅门,又看了看匾额,脸上的神色颇有些复杂。
她当了大半辈子官家夫人,从一个县令夫人熬到宰相夫人,以前住的一直是朝廷配给狄仁杰的官邸。
存了十几年,才在长安买了宅子,地段也一般。如今女儿才十六岁,还没成亲,就有了自己名下的私宅。
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百般滋味堵在喉咙里,“这宅子,比我想的还要气派些。”
正说着,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身穿藏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须发已花白,一看便是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差的人。他身后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下人——有小厮,有婆子,有丫鬟,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号人。
个个穿得干净齐整,垂手肃立,目不斜视,一看便是经过宫中规矩调教的。
那管事上前一步,朝望舒躬身行了一礼,“老奴周福,原是宫里内侍管事,天后陛下特命老奴来此侍奉娘子。宅中一应人手俱已配齐,请娘子过目。”
望舒忙虚扶了一把:“周管事快请起,往后有劳了。”
周安直起身来,侧身引手:“娘子请,诸位请。”
一家人跨过门槛,绕过影壁,眼前便豁然开朗。
宅子坐北朝南,前后三进,左右带跨院。
第一进是正堂和花厅,正堂面阔五间,雕梁画栋,檐角飞翘,青瓦覆顶,檐下悬着簇新的风铃,晨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地响,清脆悦耳。
正堂里的家具一应俱全,花梨木的八仙桌,配套的太师椅,案上摆着一对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显然是周福今日一早命人布置的。
第二进是起居之所,正院是望舒的卧房和书房,书房里的书架是新打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书架上已经摆了一些书。望舒走近一看,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旁是一套崭新的紫毫笔,笔杆上刻着御制。
推开书房的窗,正对着后花园的那片竹林,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满室清幽。
东跨院收拾得干净利落,三间正房带着一个小院,院中种了一棵梧桐,枝叶新绿,亭亭如盖。
西跨院比东跨院略小,却更精致,院角种着一株海棠,花开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第三进是后花园。
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一弯活水从假山石间潺潺流过,汇入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种着垂柳和桃花,柳丝新绿,桃花正盛,粉绿相间,倒映在水面上。
池中养了锦鲤,望舒凑近去看,那些鱼儿便簇拥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讨食,憨态可掬。
花园东侧是一片竹林,竹林间铺着鹅卵石小径,曲径通幽,不知通向何处。西侧则是一片空地,旁边便是马厩,马厩是新修的,宽敞明亮,可以容下三四匹马。
望舒一看便笑了,心想的卢肯定喜欢这里。
盈盈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得脸颊泛红,跑回来拉着望舒的袖子叽叽喳喳地报她看到的东西。
后罩房有整整两排屋子,厨房比狄府的还大,灶台是新砌的,旁边还专门隔了一间茶室出来,说娘子喜欢在书房里喝茶,可以在茶室里煮好了端过去。
她又拉着望舒去看东跨院,说那院子最清静,娘子书房待腻了,也可以在那里看书,把追风逐月都关在门外。
狄景晖已经把整座宅子里里外外跑了一遍,他气喘吁吁地跑回花园,站在池塘边,悲愤交加,“阿妹,这宅子真好!”
他也好想要。
狄光远站在正堂的檐下,仰头看着那雕花的梁枋,默默算了算自己的俸禄,然后悲哀地发现,以他目前的收入,就算不吃不喝攒到致仕,也买不起这座宅子的一个跨院。
罢了罢了,还好有爹可以啃老。
沈蕙娘牵着卿意的手,沿着后花园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了一圈。卿意蹲在池塘边看锦鲤,她便站在旁边,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花园的围墙,望向东跨院的方向。
如果阿弟能在这里谋一份差事,哪怕只是做个抄写文书的清客,也比在外头颠沛流离强得多。只是这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跟望舒提,怎么提。
崔夫人把宅子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望舒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阿娘身边,伸手挽住崔夫人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
崔夫人被她蹭得肩膀一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这宅子办婚礼正好,新房也能立刻有喜气。”
望舒也觉得不错,“嗯,不过新婚之后,我考完吏部的考试,就要外放了,长安虽好,但是做不出实绩。没有实绩,升上去了也会落人话柄。”
最重要的是,长安马上就要风起云涌,眼红她的人,在这种乱局里,能给她设一百个局。
她得先跑,以退为进,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崔夫人这些年跟着狄仁杰去过许多地方,知道考绩不易,“也是,不过你这次得了状元,起码也是六品官起步,说不定还能更好,在地方上不用受气。”
她父当初只有七品,一家人也过得不错,在外头怎么也是自己的衙门。
“这宅子反正里头有管事看着,待你升上来,住这上朝可近了,多好。”
狄望舒点点头,“阿娘要是喜欢,就住在这。”
崔夫人摇摇头,“不了,你的新婚贺礼,阿娘住进来,外人指不定说什么闲话。胡国公府肯定不高兴,这狄家人住着,他儿子显得像个上门的了。”
要是男方是个普通人家,住也就住了,明显都是体面人,两孩子自己开府,还是狄府,他们两家长辈不能掺和。
又不是没有自己府邸,狄府也有四进呢,望舒搬出去,家里就更空了。
婚期将近,狄府与秦府商议细则后,崔夫人将库房的门大开,狄安拿着账本子进进出出,一抬一抬的绸缎布匹、金银器物、瓷器摆件从库里搬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地,由崔夫人亲自过目。
她是头一回嫁女儿,虽说望舒这桩婚事处处都不按常理来,可该有的排场一样都不能少。
她女儿是状元,得比旁人家的女儿更风光才是。
秦家送来的聘礼原封不动地归入嫁妆单子,崔夫人又从自己的嫁妆里匀出很多。
望舒看了嫁妆单子,被那一长串的清单和天文数字般的估价惊得头皮发麻,“够了够了我又不开当铺”,
崔夫人气得,“你一辈子就这一次,阿娘攒了大半辈子,不给你花给谁花?”
这日午后,望舒正在自己小院里,盈盈忽然掀帘进来,说大少夫人来了。
沈蕙娘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糕点,是她今日一早亲自下厨做的。
她在江南时跟母亲学了一手好点心,回长安后难得有闲暇动手,今日特意多做了一些,端来给望舒尝尝。
望舒接过碟子,拈了一块送进嘴里,夸了几句好吃,便注意到沈蕙娘坐定之后,神情欲言又止。
“大嫂,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望舒给她倒了盏茶,沈蕙娘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起的碧色嫩芽,沉默了片刻,将前些日子与光嗣说的话,与望舒说了一遍。
“光嗣说让他去读书,已经托人联系了书院,可他已经弱冠,若是读书的料子,就不会县试都考不过了。所以我来问问阿妹,你还缺不缺人手?”
望舒听完,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起码得是个能用的人,“他读过书吗?他性子怎么样?”
沈蕙娘一一答了,又小心地补了一句:“他这孩子,人不坏,就是之前在老家被人设局骗过,欠了些债,吃了教训。”
她说这话时捏了一把汗,生怕望舒听了便觉得她弟弟不靠谱。
望舒挑了一下眉,“怎么被骗的?”
“有人做局引他去赌,他没去。后来那人又撺掇他合伙开铺子,做假账坑他的本钱,他年轻没经过事,一头栽进去了,欠了不少。我回去之后替他还了债,把铺子也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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