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秦府住也没事,也不是宗妇,他可是知道李靖的孙子也盯着呢,一家有女百家求。人家还是独子,将来能承爵,论优势比他家二郎强很多。
他幼子今年也要去书院了,沾沾文曲星的文气。
他带着蜀锦,一对羊脂玉如意,翡翠金玉首饰,一套镶金丝的马鞍,外加魏徵亲笔批注的《文选》,用大红绸布扎得漂漂亮亮,满满当当装了两抬。
领着秦昀便往狄府去了。
狄府门前那条巷子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来贺的人从巷口排到了巷尾,秦怀道一行刚到巷口,便有眼尖的官员认出了他,拱手高声道:“胡国公来了!快快让道!”
这一嗓子喊出去,人群便自动分出一条路来。秦怀道笑呵呵地翻身下马,朝左右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往狄府正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几个相熟的官员便围了上来。
“恭喜胡国公!贺喜胡国公!”为首的是户部侍郎,他今日满脸堆笑,拱手作揖,“秦二郎与狄省元的婚事,满长安谁不羡慕?省元娘子才貌双全,秦二郎文武兼资,真真是天作之合!”
旁边须发花白的老翰林也凑过来,捋着胡须叹道:“胡国公好福气啊。狄家这小娘子,京兆府秋闱第一,春闱又中了省元,若是殿试再夺魁,便是三元及第,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文曲星,多少人家盯着,偏生让秦二郎捷足先登了。”
又有一人插话,酸溜溜的,“可不是嘛,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跟秦二郎同岁,如今连个秋闱都没过。秦二郎倒好,书不用读多少,媳妇倒是个省元。”
这软饭吃得也太让人嫉妒了!
秦怀道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本就是个直爽性子,今日这一通吹捧,句句都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捋着胡须,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犬子不成器”、“都是孩子们自己的缘分”。
秦昀跟在他父亲身后,一路拱手还礼,面容冷峻,耳根却已经红得藏不住了。趁着秦怀道被几位老大人拉着说话的工夫,他脚下一转,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绕了过去,穿过垂花门,往望舒的小院走去。
放榜之前,他已经忍了许多天没来。崔夫人特意让盈盈传过话,说婚前新人见面会惹闲话,让他们都收敛些。
望舒的小院很安静,院门虚掩着,秦昀推门进去,刚走到书房窗下,便看见望舒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读。她歪着头睡着了,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光影。呼吸均匀而绵长,书也从她手里滑落,摊开在膝上,书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秦昀站在窗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脚步便钉在了地上。方才在正堂里被同僚们打趣时泛红的耳根,此刻红得更厉害了——
他在窗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站到廊下那只打盹的追风都醒了,懒洋洋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弯下腰摸了摸追风的脑袋,望舒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然后看见了站在窗外的秦昀。她坐直了身子,把滑落在膝上的书捡起来搁在案上,弯了弯嘴角。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秦昀干咳一声,“……刚来。”
望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走到门口把他拉进来,“别站在窗外头说话,进来坐,我给你倒茶。”
秦昀依言在书案对面的坐席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望舒,恭喜你,这可是省元。”
过段时间授官的时候,起码也六品以上,望舒才十六,这起点注定是宰相的苗子。
“还好,你怎么样了,外面太吵了,我都不敢出去。”
秦昀有些失落,“我落榜了,经义答辩的时候,考官抽了一道《尚书》的题,引了一句孔安国的注,我没答上来。”
望舒不提小伙伴的伤心事,“春闱落榜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今年才十九,还没到弱冠。我阿耶当年考明经科,也是考了两次才中,还是排在榜尾,差点就掉出去了。”
望舒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今年应举者三千余人,及第者不过三十一人。满天下的读书人削尖了脑袋往这扇门里钻,考到白发苍苍也没摸到门槛的人,比比皆是。你头一回考就想过,当那些读了二三十年书的老儒生是吃干饭的?”
毕竟像她这么天赋异禀的人很少见的,她家人都说,狄府的文运都点在了她的头上。
咳,低调低调。
秦昀摇摇头,“罢了,这科举上我怕是难以寸进,不过我父听说,天后有意向考武举,如今在筹备,问了武将如何考。将来有机会,真的办了,我就去考。”
骑射兵法枪法刀锏都难不倒他,圣贤书还是算了,他连四门学的都考不过,怎么考春闱?
秦昀是从后巷悄悄出去的,他绕过前院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没惊动任何人。
望舒重新坐回窗前,这几年朝廷变动会很快,风雨飘摇不过如此,太子皇帝轮流换,武举会被搁下。
到了武皇登基才会举办,不过武举这条路确实更适合他,骑射兵法是家学渊源,刀枪锏法是自幼练就的本事,若朝廷真开了武举,以他的身手,拔个头筹不在话下。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望舒放下书,偏头往窗外看去,就看见一双手扒住了墙檐,紧接着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然后整个人翻过墙头,咚的一声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灰土。
望舒靠在窗框上,气笑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明策,我家有正门。”
李明策抬起头来,冲她咧嘴一笑,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宝蓝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犀带,头上戴着嵌玉的幞头,收拾得比平日齐整了不少,大约是放榜的日子特意打扮过的。
“正门人太多了,我刚才在巷口看见秦昀走了,这才敢翻进来。你是不知道,你府上今日跟赶集似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我从正门进,光是打招呼就得打半个时辰。”
望舒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给他倒了杯茶,“有门不走非要翻墙,我狄府的院墙特别矮?”
李明策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脸上泛着红,眼睛亮得惊人,“望舒!我考上了!”
望舒微微一怔,笑得很惊喜,“当真?”
“当真!虽然是榜尾,最后一名!可我真的考上了!你是没看见放榜的时候,我站在榜文前头,从第一名往下一行一行地找,越看心越凉,直到看到最后一行——!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他说得语无伦次,他们从垂髫稚子一路走到如今,他总算是没拖后腿。
望舒也很为他开心,“明策,恭喜你,这是大喜事。”
李明策看着她,一直安慰自己的情绪,终于不甘心,“望舒,”
他声音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你秋闱考了解元,我就在想,我也不能太差吧。你都飞那么高了,我好歹也得扑腾两下,不能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所以我就拼了命地背书,拼了命地做题,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遍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用尽了攒了许久的勇气:“望舒,我——”
“明策。”
望舒打断了他。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又有几分歉意,“我们五岁就认识了,你帮了我很多忙,每回我心情不好,你总会变着法子逗我笑。这些我都记得,在你面前,我不用斟酌措辞,不用顾忌,你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
李明策眼底那簇刚刚燃起来的火光,在听到朋友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望舒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知道这份心意是真诚的,正因为真诚,她才不能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
“明策,你考上了明经科,往后也是朝廷命官了。你出身国公府,是李靖的孙子,会有很好的前程,会遇到很好的人。你对我而言,永远是并肩而行的朋友。”
她对明策从来没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以后也不会有,但他们从小就很好,她不想节外生枝。
明策是独子,她也不适合当国公夫人,他们是平行的线,是注定只能当朋友的人。
李明策沉默了好一会儿,扯出一个笑容来。“我知道了。”
他声音微微发哑,语气却比方才更轻快了些,“一辈子好友,谁反悔谁是小狗。”
望舒弯起眼睛,“小狗才反悔。”
李明策站直了身子,转身就往院墙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将来秦昀那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替你套麻袋揍他——”
望舒笑出了声,朝他摆了摆手:“快走快走,别又把我家墙头的瓦踩碎了。”
李明策翻上墙头,望舒靠在窗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个空了的茶盏,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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