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以为,今日之科举,当广开其门,使寒门不遗、女子不弃,唯才是举,以公器待天下士。此乃根本之策。”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那些比她年长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的举子们,有的低头沉思,目光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也有几个悄悄红了耳根——
因为他们前两天还在为“女子考什么科举”发过牢骚,而此刻站在堂上的这个少女,说的话都踩在了他们心口最软的地方。
在场有多少人,是挤破了头才挤进这场春闱的?往年勋贵子弟走个过场便能占去大半名额,今年天后的严令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而他们之中许多人,连个像样的座师都没有,只能靠抄书、偷学、四处求教来攒这点学问。
如今这个少女站在堂上,当着三位座师的面,替他们把最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有人在酒肆里喝了半壶浊酒,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对同桌的几个人说:“咱们这些人,平日总说勋贵子弟靠门荫,文章不如咱们,不服气。可狄家娘子十六岁,京兆解元,策论答辩压了全场,怎么说?人家是真本事。她那句寒门不遗,就凭这句话,往后谁敢在我面前说她半个不字,我陈某人第一个不答应。”
同桌几人沉默片刻,纷纷举杯。
这样的场景在长安城各个角落上演着。
但也有人不服气,说来说去无非是“她那些话不过是托了天后的福,换个没靠山的人说,早就被轰出去了”。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得分明,韦侍郎的追问、卢学士的刁难、郑祭酒的暗藏机锋,哪一关是靠靠山能混过去的?
那不是看情面的事,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和应变。
说这话的人越说越小声,最后自己端起酒杯,闷闷地灌了一口,不再开口了。
明经科的考场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明经科考的是帖经与经义默写,重记诵而轻发挥,题目虽不比进士科刁钻,但对于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而言,经义答辩那一关依旧是个坎。
武三思第一个交卷出来,神清气爽地往贡院门口的石狮子上一靠,姿态闲适得很。李明策随后出来,面色如常,算了,考不上大不了走后门。
秦昀出来的时候,耳根红得厉害,眉头拧在一起,武三思一见便乐了,凑上去问:“怎么着?被考官问住了?”
秦昀闷声不吭地翻身上马,不搭理他。
他们都考完后,太平才包了如意楼,与他们一起庆祝解放,要不醉不归。这几个月他们都要考试,搞得她都不敢去找人玩,她已经无聊好久了。
长安城的茶肆酒舍里,关于今科状元的赌盘已经开了好几轮,有人押河东道的陈举子,有人押江南道的一位儒生,押狄望舒的人也不在少数,赔率一日三变,越临近放榜越是扑朔迷离。
望舒自己反倒成了最不焦心的那一个,考完第二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了饭,然后牵着的卢与秦昀去城外溜了一大圈,跑马放松一会。
回来之后坐在廊下晒太阳,把那对大雁从笼子里放出来,看它们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嘎嘎地叫。
婉儿送的水仙终于开了,嫩黄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地亮着,幽香浮动,飘满了整个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有作其芒(五) 兰因絮果不
太平过来寻她, 进了屋里,脱下斗篷让宫人拿着,她穿着齐胸襦裙, 外罩织金半臂,发髻上簪着望舒送她的那支累丝金凤步摇, 她极为美貌,如盛世牡丹。
太平一进门便把盈盈支了出去,又让宫人把廊下的追风逐月赶到了前院,关上院门, 拉上竹帘, 然后坐在胡床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你知不知道,如今长安城里十家茶肆有八家都在拿你开盘口?”
望舒考完了很摆烂,她学了这么久,终于解放了。她靠在隐囊上,慢悠悠地剥着一只橘子, “哦?赔率多少?”
“一赔三, 有人押河东道的陈举子,有人押江南道的陆明远, 押你的人也不少, 不过听说昨几个又有一拨人改押你了。”
太平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 “说是你在时务对策上那番话传出去之后,当场就有好多人把押别人的筹码换成了你。有个河南道的姓孟的,把全部身家押在她身上, 说输也认了。”
望舒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剥,嘴角弯了弯, 没有接话。
“还有呢。”太平往前凑了凑,“你答辩那天不是怼了韦侍郎吗?据说他回去之后跟卢学士私底下说——‘此子若为男子,宰辅不足量也。’卢学士后来把这话传了出来,现在全长安都知道了。”
望舒把橘子分了太平一半,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你!韦思谦那是什么人?满朝文武里出了名的又臭又硬,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夸人的话,比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还稀罕。”太平说得眉飞色舞,比自己受了夸还高兴。
她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继续往外倒长安城的各路消息。
望舒听着这些跟自己有关的新闻,既不激动也不羞涩,只是点点头,笑一笑,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太平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越发来了兴致,索性脱了鞋盘腿坐到胡床上,又说起裴家的八卦。裴炎的小儿子在春闱前放话说“女子考进士是牝鸡司晨”,结果他爹当天把他拎回家训了一顿,说“你连秋闱都没考上,还好意思说牝鸡司晨,你是什么鸡?草鸡?”
望舒终于笑出了声。
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太平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半天没开口,脸上却莫名其妙地泛起薄薄的红。
望舒认识太平这么多年,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殿下怎么了?”
太平抿了抿嘴,抬眼看了望舒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望舒,我……我看上了一个人,他姓薛。”
望舒瞪大了眼睛,“该不会是薛绍吧?”
太平猛地抬起头来,又惊又喜地瞪着她,脸上的红晕瞬间烧到了耳朵尖:“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呢!”
望舒张了张嘴,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措辞,嘴上却只是笑了笑,“长安城里姓薛的才俊就那么几个,能让殿下看上的,除了城阳公主家的那位薛公子,还能有谁?”
“对对对,就是他。”太平像是被人打开了话匣子,双手捧着脸颊,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你是没见过他,他那日来宫里给母后请安,穿着月白的襕袍,腰间系着青玉带,从东阁门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一束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走过来,朝我笑了一下,我就觉得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是没看见他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像曲江池的水。”
她抓着望舒的袖子,越说越激动:“还有他的学问,母后问他《汉书》里的典故,他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声音也好听,他走路的姿态也好看,骑马的样子也好看,总之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望舒的肩膀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就是全长安最好看的人!”
望舒被她扑得身子往后仰了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低头看着太平乌黑的发顶,看着她发间那支自己送的累丝金凤步摇轻轻晃动,心里却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
她等太平的激动劲儿过去了一些,才拍了拍她的背,斟酌着开口:“殿下,天下好儿郎多的是,何必是他呢?”
太平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皱了皱眉,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笑意,但眼底已经多了警惕。“你说什么?”
望舒抿了抿唇,“殿下,去年薛绍也去考秋闱了,他连秋闱都没中,怎么能算学问好呢?”
太平放开她,不太高兴,“我的驸马,不需要科举。”
她也看不上书呆子。
望舒不死心,“殿下,他是城阳公主的儿子,太宗皇帝的外孙,您是太宗皇帝的孙女,近亲不能结婚。”
本来姓薛的就不聪明,装模作样,也就一张好皮囊,这生的孩子就更傻了。
而且太平与他的关系后来也不好,太平男宠可不少,也就青春期恋爱脑上头。
姓薛的对她也没有很好,不然不会天后说杀就杀了,一点情面也不留。他们结婚的时候,排场甚至让长安拆了城墙,让婚车通行。
兰因絮果不过如此。
太平往后靠了靠,眼底的笑意已经散了,她眼中是被冒犯了的冷光。
这神色望舒并不陌生,太平对着不懂事的宫人时,对着朝堂上那些不长眼的言官时,太平护着她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这眼神是冲着她来的。
“亲上加亲是士族常有的事。”太平的语气还算克制,但声调已经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分,“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哪家不跟姑表通婚?几百年了,哪一个不是人才辈出?你今日为了劝我,连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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