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正有此意,狄仁杰办的案子,还没人挑出刺来。
“郑怀仁是他杀还是自尽,郑氏到底藏着什么,臣去荥阳,一件件翻出来。外头若再有人说朝廷偏私,臣这把老骨头,还不够他们骂的吗?”
武曌看着他笑了,“好,阁老亲自去,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人听你差遣。若郑家再敢拦,就按谋害朝廷命官之罪办。”
“臣领旨。”
三日后,狄仁杰带着三司会审的人马到了荥阳。他们进城时,沿街无数双眼睛望着,世族的人远远跟着,见那队伍里不仅有刑部老吏,还有御史台的人,脸色都变了。
狄仁杰先去了荥阳县衙,将郑怀仁的尸体重新提出来,会同三司仵作再验。
大理寺的仵作与苏无名并排跪在尸旁,验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写出的尸格与荥阳仵作一般无二,郑怀仁系他杀,先勒后吊,伪装自缢。
狄仁杰看完尸格,让人把郑怀仁的书房旧档、家信、田契底册,连同近三个月进出荥阳的郑氏族人名单,一并调来荥阳县衙,他看完心里有了数,“去郑家。”
天色阴得厉害,风里裹着水汽,像是要落雨,郑家祖宅早已得了信,中门大开,郑怀瑾带着各房男丁在门内候着。见狄仁杰下轿,众人齐刷刷行礼,脸上多是肃穆与防备,只有几个年轻子弟掩不住眼底的慌。
狄仁杰穿着紫色官袍,须发皆白,站在阶前把众人扫了一遍,才缓步跨过门槛,“老夫今日来审此案,郑家族人仆从一一清点,分开审问,等我私下皆问完了,再公开审理。”
满院沉寂,秦昀的兵一直围着郑家,此时办事也很快,都分开审理。
郑怀瑾上前一步,哑声道,“狄公,家兄死于前夜,书房反锁,众人破门而入时,他已然悬梁。此乃家中上下亲眼所见。若说有人害他,那人又是如何进出书房的?”
狄仁杰看他一眼,不答反问,“你且等案子审完,前夜,书房外当值的是谁?将人带来。”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仆从被带进来,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回、回狄公,是小人,家主用饭时还好好的,后来四房郎君来过,说是有几卷田册要请家主用印,再后来小人实在没听见什么动静。”
狄仁杰命人将那仆从带下去,换了四房的人进来。
进来的是四房的管事郑禄,五十来岁,面皮蜡黄,垂着手站在堂下,眼睛却不安分地往左右瞟。狄仁杰不急着问,只让人把一摞从庄上起出来的田契底册摆到案边,“郑禄,你在四房多少年了?”
“回狄公,小人自小在郑家长大,后来分到四房当差,前后也有三十来年了。”
“三十来年,那四房在须水北岸的田产,你该是清楚的。”狄仁杰放下茶盏,顺手从案上抽出一页纸,递给书吏,“念。”
书吏展开念道,“须水北岸,郑氏四房名下已报田产三千四百七十一亩,然清丈实测,实有田一万六千八百余亩,另有桑林、果圃、鱼塘若干未计。”
那数字一落,郑禄额上汗珠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
狄仁杰问,“多出的一万三千多亩,是谁的地?”
郑禄扑通跪下,“狄公明察!那地……那地是族里各房挂在四房名下的,并非四房一户所有啊!”
“挂在四房名下?”狄仁杰笑了一声,“那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用印的是谁?历年往户部报田时,经手的是谁?”
郑禄嘴唇哆嗦,“是……是四房大郎与小人一同去办的,可那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大房、二房、三房都有这样的地……”
“都有。”狄仁杰点点头,“老夫今日问的是四房,你倒把各房都招了,很好。来人,让他画押。”
书吏将供状递过去,郑禄手抖着看了一眼,脸上的汗滴在纸面上,终于颤巍巍按了手印。
狄仁杰将郑府人都审了一遍,刑部侍郎郭正刚好过来,问清审理结果,忙吩咐左右,“唤四房郑怀安。”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到了门口,穿一身灰蓝长衫,面皮微黑,嘴角紧抿。被众人目光一逼,他慢慢走进来,朝狄仁杰一揖,“郑怀安,见过狄公。”
狄仁杰不动声色,“你前夜几时去见的郑家主?几时走的?说了什么?”
郑怀安道,“晚膳后去的,约莫戌初。与家主说,荥阳西边的几块坡地,田契上有些旧账不清,想借清丈前理一理。家主说身子乏,让我次日再说,我在书房坐了不到一炷香便走了。”
“走时,家主可还安好?”
“安好。”郑怀安道,“家主还让我把门带上。”
狄仁杰点点头,不再问他,转头对苏无名道,“将前夜书房外伺候茶水的婢子带上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被带进来,吓得路都走不稳,狄仁杰声音温和了些:“莫怕,你只照实说,那夜给书房送茶时,听见什么没有?”
婢女结结巴巴道,“奴、奴端茶进去时,家主与四郎君都未有说话,奴不敢多待,放了茶就退下了。”
郑怀安脸色坦然。
狄仁杰又问他,“你从书房出来后,去了哪里?”
郑怀安道,“回了自己院子,我屋里的人可以作证。”
“你几时回去的?”
“约莫戌正。”
狄仁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戌正回到自己院子,直到次日辰时,中间可曾再出来?”
“没有。”
“那你前几日为什么派私兵去杀清丈官?”
郑怀安脸色微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把头垂得愈发低,“狄公明鉴,我一个手无实权的闲散子弟,哪里调得动什么私兵?郑氏是有些族产田庄,可家中规矩严,从不豢养甲兵。清丈司遇袭那夜,我连院子都没出,外头的事,实在一概不知。”
狄仁杰没说话,只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是几份画了押的口供,旁边还附着一块从刀鞘上崩下来的铜扣。
“须水大庄后那晚,带人冲驿所的是庄头郑老六,他已经被拿下了,在县衙里吐得干干净净。他说是你许了他五十贯钱,又给他塞了二十个壮汉,让他趁夜色把清丈队冲散。”
郑怀安额角渗出汗来,却仍梗着脖子,“郑老六一个下人,他攀咬我,分明是被人教唆!”
狄仁杰又抽出第二张纸,“这是你四房院中一个叫阿奴的仆从口供,他招认,那晚随郑老六去驿所的人里,有两人是你从洛阳带回来的,一个叫赵大,一个叫赵二,都是你从前在洛阳时用的赌坊打手。赵大已经被拿到了,现关在荥阳县衙。你要不要老夫现在就把赵大提来,与你当面对质?”
郑怀安张了张嘴,嘴唇发白,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便是我叫人去的,又怎样?清丈司的人闯我郑家庄子,量我郑氏的地,佃户护庄,失手伤人罢了,狄公总不能把什么账都算在我头上。”
狄仁杰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方才不是说,你连院子都没出,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怎么才一句话,又变成你叫人去的了?郑怀安,你在老夫面前,还要再编几套说辞?”
郑怀安被这一问,喉咙像被堵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狄仁杰不再看他,“那晚你派去的人,被清丈护队拦住,只害了那名老吏。你怕事情败露,连夜去求郑怀仁替你遮掩。可郑怀仁不傻,他知道狄望舒不会放过郑家,与其让你把全族拖下水,不如将你一人交出,连同你私置的田产、私养的庄兵,一并交出去,好保郑氏其余几房平安。你求他,他不应,你便生了杀心。”
郑怀安听到这里,眼睛赤红,却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狄公这话,未免太抬举我了,我郑怀安在郑家不过一个庶子,平日连祖祠议事都坐不到前头,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去杀家主?郑怀仁是我兄长,骨血至亲,我再不肖,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狄公若单凭几句口供就要定我的罪,我不服。”
狄仁杰慢慢道,“你不服,那老夫就替你把这事从头捋一遍。你听听,看哪一句冤枉了你。”
他缓缓起身,走到郑怀安跟前,“郑氏四房,实有田一万六千八百余亩,报在户部却只得三千四百七十一亩。这一万三千多亩的隐田,大多记在你郑怀安名下。你这些年在四房并不显眼,可你借族里各房的人脉,把一块块田挪到死人名下、逃户名下、寺观挂单名下。你替族里办这些脏事,族里也默许你抽成、置地、养人。所以你明明是个庶房,手里有田,有钱,有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你没想到,清丈令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清丈使孙仲言带着三十几人就敢进你的庄。你让人煽动佃户去闹,想吓退他们。可那些佃户站在田垄上不敢动,你便从外头调了你养的私兵。那夜冲驿所,打伤孙仲言,砍伤书吏,弄死了一个老吏,你以为只要死人,清丈队就会退。可你料错了,来的不是退令,是狄望舒与五百精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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