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77)

  太平身子僵住,胸膛起伏得厉害。她咬着下唇,眼圈慢慢红了,不是为高氏,是为这种不由分说,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像一脚踩进一片看似平顺的泥里,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手。

  “那我就什么都不说?”她哑声道,“由着母亲,让外头人都说,太平公主才与裴光和离,便急着再嫁,这清丈还没办完,自己先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张嬷嬷松开她,绕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掀乱的鬓发,低声道,“殿下,陛下如此安排,自有她的道理。您有主张,也不能在这时候与陛下顶,清丈才刚开始,武攸暨的事,您只当不知道,先按下不提。等过些日子,陛下提起来,您再慢慢说,若现在去闹,只会让人觉得您为高氏不平,反倒把裴家、武家、宗正寺全卷进来。殿下,您要往前走,就不能为一桩您拦不下的旧命回头。”

  太平闭上了眼。

  殿外蝉声如沸,她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罢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会。”

  张嬷嬷见她终于不再坚持入宫,松了一口气,忙退了下去。太平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发白的脸,忽然又想起望舒说的话。

  她们都回不了头了。

  望舒知道高氏的事,苏无名的人从城北回来,顺道在门口递了条子,沈浪接了,只看一眼便脚步匆匆地送进书房。望舒展开扫过,手里的朱笔慢慢搁下,半晌没作声。

  “知道了,下去吧。”

  望舒在灯下坐了很久,面前的税册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又落回去。从前为太平挡去薛绍时,以为只要拆了那桩婚事,都能各自安生。

  可如今看来,有些坎,躲得再远,也还是绕了回来。薛绍死在宗室谋反里,武攸暨还是死了妻子,太平还是被逼着站到了这条被安排好的路上。

  只是晚了几年。

  秦昀在院中与武师对练,见她脸色不好,便收了势,迎上来问,“怎么了?”

  望舒没答,进了内室,在床边坐下,“高氏没了,陛下赐的鸩酒,为了给武攸暨腾正妻之位。”

  秦昀闻言,眉头轻轻拧起,他见过朝局翻覆,也见过人死如灯灭,可这样为了赐婚逼死原配的事,仍让他心里像被硌了一下。

  “太平知道了吗?”

  “应该也快了。”望舒嘴角牵了牵,“我想着那高氏,什么都没做,就因为嫁得不够巧,便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洛阳城里,多少人的命,都是这么没的。”

  秦昀把她轻揽进怀里,“我有时候觉得,我与你能走到一处,当真是运气。没有天家纠葛,没有宗族拿捏,只是两个人自己认了,不然你我也不知会被各自推到什么路上去。”

  望舒靠在他肩头,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嗯了一声,“是啊,还好。”

  清丈队下去时,起初还算顺当。但出了洛阳,就寸步难行了,河南道里荥阳郑氏是几百年的大族,庄园连片,田契叠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

  清丈使孙仲言亲自带了三十余名书吏、女官,并一队清丈护队,到郑氏在须水北岸的一处大庄。

  庄头接待得客客气气,茶水点心摆了一桌,只推说家主不在,族中管事的又染了风寒,让清丈队先歇两日。

  孙仲言是什么人,在户部核了十几年账,一眼便看出这是拖延。他也不急,只让人把庄上几处仓房和佃户名册先调来。这不调还好,一调便查出问题,庄里呈上来的田册只有薄薄一本,记着七百余亩,可单是眼前连成片的麦田,粗粗看去便不下两千亩。再问佃户,一个个支支吾吾,不是摇头说不知,便是转头就跑。

  第二日,清丈队要下地实测,庄上忽然涌出百余名佃户,手里握着锄头、草叉、扁担,把出庄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几个壮汉声称“量田坏了风水”“郑氏的地世代传下,量不得”。

  清丈护队只围不拿,孙仲言上去交涉,刚开口,不知从哪里飞出一块石头,正砸在他额角上,顿时鲜血长流。

  周玉手下的两个女官上前扶他,也被推搡在地。混乱中,护队好容易把人护出来,退到庄外时,孙仲言已经半脸是血,几个书吏也挨了打。

  原以为不过是一场佃户闹事,可当夜,那庄子角门悄悄开了,数十名手持棍棒刀剑的私兵摸黑出来,直扑清丈队临时歇脚的驿所。若非护队拼死挡住,又放了烟火召援,险些被他们得逞。

  饶是如此,仍有两名书吏被砍成重伤,一名女官慌乱中从坡上滚下,折了胳膊。天亮后清丈队清点人数,发现还少了一个户部老吏,再派人去找,在驿所后头的枯井里寻到了尸体,脖颈上缠着麻绳,井壁上全是抓痕。

  消息传回洛阳,清丈总司静了一瞬。太平当场就摔了茶盏,要调兵围了郑氏祖宅,姚崇按住她,说没有兵部与陛下的敕令,不能明着调新军围世家,否则落人话柄。太平气得咬牙,却也无话可说。

  望舒接到急报已是深夜,沈浪把信递进来,她看完,把信纸折起来,“我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荥阳郑氏如此无法无天,我若还缩在洛阳当乌龟,清丈司明天就可以摘牌子了。”

  她站起身,对沈浪道:“备马,我要亲自去荥阳。”

  沈浪犹豫了一瞬:“大人,要不要先递牌子进宫,请一道明敕?”

  望舒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郑氏打的是清丈司的人,杀的是户部的吏。我以户部尚书、清丈总司主事之身去查办,要什么明敕?若事事都等洛阳批下来,我的人早凉透了。”

  秦昀得知后,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把轻弩交给亲卫,又点了五百精骑。一行人马出了安宅,踏着月色直出洛阳西门,夜风把官道两旁的杨树吹得哗哗作响,马蹄声疾如骤雨。

  消息比人快,天还没亮,荥阳城里便传开了,狄相带兵来了。

  郑氏那处庄子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族老连夜聚在庄中祠堂,有人拍桌骂她疯癫,有人慌得直转圈,也有人阴声道,“来了才好,她敢带兵围我郑氏祖业,便是与天下世族撕破脸,到时候洛阳城里自有人说话。”

  他们到底不甘心,天一亮便让庄上放出风去,说狄望舒要带兵抄了郑家,又说清丈是假,借清丈杀人是真。一时间,依附郑氏的几百户佃农人心惶惶。庄头带着几个家丁挨户敲门,说得唾沫横飞,意思无非是,朝廷要把田收了,你们都别想再种,今日不拦,明日大家一块饿死。

  可这一套,竟不像从前那样管用。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可更多的人站在自家门前冷眼旁观,一个老汉听庄头说了一通,啐了一口,“你们郑家几百顷地,交税时交那么一点,我家七口人,只剩三亩坡地,年年丁税一文不少。如今狄大人下来清丈,要量你们的黑地,关我们什么事?你们自家的事,别拿我们当刀使。”

  庄头被噎得说不出话,另一个年轻后生从屋里走出来,肩膀上还搭着件旧衫,嗓门洪亮,“朝廷的报纸早写了,清丈为的是按田收税,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没田的不交。狄大人明说了,查出来主动报的,只追三年。你们郑家既然不怕,拦什么?还不是心虚!”

  这话像把火星子丢进了干草堆,不多时,庄前庄后便聚起不少看热闹的乡民,有人说,狄大人的人被郑家打死了,还有天理没有。

  又有人说,郑家自己不想活,倒要拉我们佃户垫背。声音不大,可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被郑家叫来挡人的佃户,一个个手里锄头都攥不紧了。

  日头升起来时,望舒到了。

  五百骑精兵开道,铁蹄踏在须水北岸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望舒骑马走在最前,腰间金鱼袋在晨光里晃眼。

  郑氏庄门紧闭,门楼上有人探头探脑。秦昀勒住马,对望舒道,“我让人先下马列阵,若庄内再放私兵,便就地拿下。”

  望舒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撞门之前,先传话,一盏茶内开门受量,交出庄头、管事并昨夜动刀之人,郑氏田产自可照章清丈,不追私藏之罪。若一盏茶后不见门开,我以抗敕杀吏之罪问,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沈浪亲自上前,把话一声声传了进去,庄内一片死寂。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郑氏大管事被推出来,跌跌撞撞走到望舒马前,扑通跪下:“狄相,狄相!都是刁奴生事,家主绝不知情!求狄相高抬贵手……”

  望舒垂眼看他,“我清丈司的人,被你庄上的刀砍了,尸体在井里吊了半夜,你跟我说这是刁奴生事?那好,把刁奴交出来。若交不出,我今日便先封了你这庄子,再让荥阳郑氏一个个来总司说话。”

  她说完,不再管那管事如何磕头,对秦昀道:“进庄,护队在前,书吏居中,百姓可随队观望。谁敢动刀,就地拿下。”

  秦昀拔刀,五百骑如雁翅散开,将庄前庄后各条出路封住。清丈护队持盾上前,庄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露出门后一张张灰白的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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