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67)

  望舒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案上的鱼袋。那鱼袋是金饰的,系在玉带一侧,在晨光里泛着光。她亲自拿起,挂了上去。

  走出安宅大门时,天已经蒙蒙亮。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秦昀牵着她那匹汗血马。

  他今日也穿了正式些的武官常服,腰悬横刀,神色沉静,见她出来,眼中极快地掠过惊艳。

  “请狄相上朝。”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促狭。望舒睨他一眼,踩凳上了马。

  骏马四蹄轻踏,颈间的赤金铃铛叮叮作响,载着她穿过薄雾,朝天津桥方向行去。

  沿街早起的百姓已经有人认出了她,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狄大人”,紧接着道旁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妇人从二楼的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铜盆都忘了收。

  望舒微微偏过头,朝两边各颔首。晨光从她背后的天边浮起来,金红色的霞光落在紫袍玉带上,整个人像镀了层光。

  第118章 宦海浮沉(八):陛下,女儿比儿子亲。

  朝会在含元殿举行。

  望舒入殿时,天色刚亮透,殿中十二道朱红廊柱被晨曦照得发亮。她手持笏板,腰佩金鱼袋,紫袍玉带,一步步从殿门走向文官班列之首。

  满殿公卿或侧目或垂首,目光时不时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武曌高坐御座,她在百官面前,依旧是俯瞰众生的气度。

  婉儿立在御座东侧,手里捧着几卷新拟的诏草,目光与望舒在殿中极轻地一触,又各自移开。

  “宣。”

  望舒出列趋前,执笏而拜,声音清亮,“臣狄望舒,蒙陛下恩旨,自长安返京,除授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今日初返朝班,有一事,不得不言。”

  满殿皆静,这货刚回来啊,第一句话就要搞事吗?

  太快了吧。

  “臣在长安六年,治水劝农,开渠通商,设女学,立银行,推官工。六年间,关中之粮产倍增,流民归业,市面繁阜。臣原以为,让百姓吃饱穿暖,便已尽到了朝廷的本分。”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可臣日渐明白,这些新政再推十年,百姓依旧穷苦。病根不在下游,在上游。税制之弊,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此言一出,殿中嗡地一声,百官神经都绷紧了。

  望舒不为所动,继续道,“自本朝行租庸调法以来,天下州县皆按丁征税。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可如今,田不再均,丁不再实。豪强占田万顷,却只按数丁纳课;小民无立锥之地,仍要照旧交租。田亩不知飞涨几许,丁口却在实封实缩。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臣推出的新粮种、新水渠,百姓种出来的粮,不过是在替别人交租。陛下,只问丁身,不问财产,这是大唐开国时的法,到了大周,已经烂了。”

  “臣请陛下,变法。”

  最后变法字,像两柄重锤,砸在含元殿的金砖上。

  一时之间,殿中旋即哗然。

  “荒唐!”一个绯袍老臣最先出列,气得胡子直抖,“租庸调法乃祖宗成法,自高祖皇帝定鼎以来,百余年间,天下赖以安定。狄尚书不过刚回朝,便敢轻言变法?她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有没有法统!”

  又一人跳出来,“她自回朝,连三省班列都未坐热,便欲拆毁朝廷根本!陛下,此等狂悖之言,万万不可听信!”

  “说得好听,变法?变的是什么法?是要把我们这些累世读书、勤劳王事的门第赶尽杀绝吧!”

  这话一落,殿中一片附和之声,许多人不再遮掩,纷纷用最恶毒的字眼往望舒身上砸。士族心里恨极,六年前她灰溜溜走了,今日又回来妖言惑主,真当这洛阳是她长安县的田埂么?

  声音如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把望舒淹没在丹墀之下。

  望舒站在班首,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喜怒。她只静立着,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就在群臣最喧闹之际,一声苍老沉稳的声音从班列中响起。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狄仁杰缓缓出列。他今日着一身紫袍,须发皆白,他走到望舒身边,面朝御座,先拜了一拜,“望舒此言,不无道理。”

  殿中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喉咙,喧腾声骤然小了下去。

  狄仁杰继续道,“租庸调之法,行于国初,有其时宜。彼时田制尚存,丁口在册,府兵未废,民户安土。可如今天下土地兼并日烈,客户流亡日多,田亩之数早非旧册。再抱着老法不放,只是让富室大族越来越不交税,让贫户小民越来越逃不掉。敢问诸公,尔等口口声声说祖宗成法,可曾下过乡,见过一亩地也没有、却要按三个丁口纳课的人家?”

  他声音钉得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世家出身的官员忍不住道,“狄公,连你也要帮着你女儿乱来?你身为两朝老臣,当知这法不可轻变!税制一动,天下必乱!”

  狄仁杰转头看他,神色不变,“天下已经乱了,诸公看不见,只因乱在民间,不在庙堂。等到乱到庙堂之上,再想改,就晚了。”

  “你们父女一唱一和,说来说去,不过是要收我们世家的田!”那官员涨红了脸,“你们父女想做田舍翁,便自己去种,别拉上满朝公卿!”

  “够了。”

  Ⓒ ᮨ

  御座之上,武曌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多年积威,殿中霎时落针可闻。

  “狄望舒所言,字字有据。狄仁杰所言,句句在理。尔等方才群起攻之,朕只听见骂声,没听见一句驳倒他们的道理。你们若只会骂,就都退下。”

  御座之上,武曌许久未语。

  望舒与狄仁杰并肩立在班首,武曌将目光慢慢从群臣身上收回来,落到望舒身上。

  那年改兵制,满朝武臣汹汹,比今日还要凶上三分。望舒在殿上问他们,“诸公是怕新军太强,还是怕自己人太弱?”

  噎得满殿将领面红耳赤,兵制改了,八年过去,北境大定,新军成了气候,那些当初叫得最凶的人,如今倒是一个个争着往新军里安插子侄。

  税法望舒早在改兵制时便提过,“兵之命在粮,粮之命在田,田之命在税。税不改,兵改得再好,将来也无粮可征。”

  武曌当时没有接话,时机不到,那时朝中世家盘根错节,她需要这些高门稳着地方,又需要用望舒的新政去撬动旧局。两头都动不得,只能先动兵制。如今朝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这些士族高门仗着庐陵王回朝,越发不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太子还没登基,他们便敢绕开她,往东宫里塞人、递话、画图。若再纵着他们,这大周朝廷,早晚成了世家的私堂。

  既然望舒想折腾,那便让她折腾。

  武曌慢慢靠回御座,“当年改兵制时,你便与朕提过税法,那时朕没应,你也没再催,朕记得。”

  望舒略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御座,目光里很是光亮。

  “你那时说,税不改,兵改得再好,将来也无粮可征。”武曌继续道,“今日你提出来,朕不觉得突然。兵制已经稳了,新军练出来了,北境也平了。这时候动税制,正是时候。”

  殿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武曌视若无睹,目光只望着望舒,“你既然回来了,又敢在头一日上朝便提,想必心中已有了成算,要改,就正大光明地改。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在乎旁人说什么,朕倒要看看,这天下,是他们的道理大,还是朝廷的法大。”

  这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几个老臣脸色煞白,有人想要出列,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张柬之站在武官班前列,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仍端着平静。他心里清楚,武曌这是借狄望舒的刀,砍向他们这些士族。而他最担心的,是这把刀砍完士族之后,会不会顺手把东宫也收拾了。

  武三思站在宗室班中,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他眼睛在望舒与狄仁杰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又落到张柬之身上,像看一出大戏,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税法若真改了,他武家的田庄也在被清之列。可武曌今日这态度,分明是要保狄望舒到底。他若跳出来反对,只会跟那些老臣一样,撞个灰头土脸,不如先看。

  太平站在殿内,面色端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她就知道,望舒一回来,这满朝的人,便休想再睡一个安生觉。

  武曌说完,不再给人反驳的机会,只抬了抬手,“散朝,狄望舒,你随朕来。”

  婉儿忙上前几步,高声道:“退朝——”

  众臣怀着满腹惊怒与各自的心思,三三两两地退出含元殿。

  待殿中只剩内侍与宫人,武曌才慢慢从御座上起身。婉儿要上前搀扶,武曌摆摆手,望向阶下的望舒:“你与朕来。”

  甘露殿里很静。宫人内侍都退到了殿外,只剩婉儿在偏殿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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