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望舒扶着武曌上了辇车,退后两步,目送车驾没入深宫夜色。
月色已经升起来了,清辉落满宫道,将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她站了片刻,才转身向宫门走去。
秦昀的马车仍停在老地方,车头挂了盏小灯笼,暖黄一团。
望舒几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忽然道:“秦昀,我把咱们家的家产,许给天下了。”
秦昀怔了一下:“许给天下?”
“我要立一个奖,等我们百年之后,拿咱们攒下的钱,奖给天下对社稷有实功的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跟你商量,就与陛下先说了。”
秦昀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你连人都嫁给我了,你的家产爱给谁给谁,再说,那奖若能替你名传后世,我也跟着沾光。”
望舒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闷声道:“你不介意就好。”
毕竟夫妻财产是共同的,他为她舍弃了良多,夜风送来几缕桂花的甜香,远处坊市间的灯火连成一条金河。
中秋这日,望舒原没打算在装扮上费心思,赴宴而已。
她午后让盈盈备好了热水,沐浴后等头发干了,换上一身新裁的紫袍官服。那袍子是今秋刚做的,料子里掺了极细的银线,走动时隐隐泛着光,腰间金鱼袋与环佩都按制佩好。
她站在镜前看了看,觉得这一身足够庄重,便让人去备车,准备入宫。
谁知车还没套好,太平先来了。
太平今日到得早,一身石榴红的广袖宫装,裙幅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行动间如流霞泼地。她进门便往望舒面前一站,上下打量几眼,柳眉登时蹙了起来。
“你就穿这身?”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我穿官服,有何不妥?”
太平围着她转了一圈,又抬头看看天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便往内室走:“不妥大了!今晚太液池边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外邦使臣、满朝文武,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穿这一身往那儿一坐,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去户部值夜。”
望舒被她拉得踉跄两步,连连摆手:“殿下殿下,我真的不必——”
“你闭嘴。”
盈盈极有眼色,忙让丫鬟们把内室的灯都点了起来,铜镜前又加了两盏烛台,照得满室通明。
太平把望舒按在妆台前坐下,伸手便去解她的官帽,望舒偏头躲了一下,被太平捧住脸扳了回来:“别动,今夜中秋万国来贺,满洛阳的命妇贵女都会来。你倒好,一身官服就想混过去?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穿官服的男人,你穿得老气横秋,坐进那堆老头中间,谁能记住你?”
望舒小声抗议,“我是去赴宴的,又不是去选美。”
太平已经把她的官帽摘了,顺手递给盈盈,又去拆她的发髻,“你如今是宰相不假,可你也是这大周的头一份。打扮得华贵些,不是给谁看的,是告诉他们,狄望舒不是只会埋头算账的老古板。”
望舒的衣柜华美的裙子很多,苏荷每季都会寄来,只是她没空穿。
说话间,太平挑了一袭银朱底织金牡丹纹的宽袖长裙,裙摆上金线绣出的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外搭一条素白轻绡披帛,两端垂着极细的珍珠流苏。
她又从妆匣里拣出一对红玉坠子,在望舒耳边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身,去换上。”
望舒被推进屏风后,再出来时,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那银朱色衬得她肤色极白,宽袖垂落处,金线牡丹若隐若现。
她平日总束在冠中的长发被太平重新挽成了华美样式,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平添了几分少见的柔美。
太平将她按回镜前,让贴身丫鬟替她上妆,丫鬟手法极快,薄薄一层铅粉,轻扫黛眉,再用指尖蘸了胭脂点在唇上。金钗插于发间,最后取了支红玉步摇,斜插进发髻里。
“好了。”太平从镜中打量她,眼底满是满意,“你自己瞧瞧。”
望舒看向铜镜,镜中人眉眼如画,华服加身,眼睛依旧清亮沉静,把一身的锦绣都压住了,不显浮华,让人觉得贵重。
“这……是不是太张扬了?”
太平拍了她一下,“不张扬,我还不乐意呢。你今日就坐在我旁边,让那些新罗、东瀛的使臣都看看,大周的宰相到底是什么风采。”
望舒被她一番话弄得没脾气,只得由着她去。
出府时,秦昀已经在车旁等着了,他穿了一身玄色武官礼服,长身玉立。见望舒出来,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便再没从她身上移开。
太平得意地朝秦昀抬了抬下巴:“秦大将军,怎么样?”
秦昀上前一步,“好看。”
望舒懒得理他俩,低头钻进了马车,太平掩口一笑,也上了自己的车驾。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安宅巷口,朝宫城方向驶去。一路灯火如昼,沿街百姓见是宰相与公主的车驾,纷纷避让。
中秋宫宴设在太液池边,水中灯影摇曳,岸边百席铺陈,丝竹声从水面上飘来,混着桂花与沉水香的气味,熏得人微醺。各国使臣早已入座,满目皆是华服金冠,珠光宝气。
望舒与太平到得不算早,她刚下马车,便有内侍高声通传:“太平公主到——户部尚书狄望舒到——”
这一声通传,把池边许多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望舒跨过石桥,银朱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披帛如烟似雾。
她面上神色淡淡,目不斜视,武曌高坐主位,远远看见她,微微挑了下眉。等望舒行至近前,武曌才笑了:“今日这一身,是谁给你拾掇的?”
太平从后面探出身来:“母亲,是儿臣的手笔,望舒今日若还穿官服来,儿臣便不让她坐我的席了。”
武曌哈哈笑了,“好看,朕这里不缺官,就缺几个看着就让人提神的。”
她与太平在位子上坐下,邻席是几个新罗使臣,再过去便是吐蕃与回纥的使者。那些外邦人早听说大周有一位二十余岁便做了宰相的女子,今日一见,华服加身,眉目如画,只觉比传说中还要令人不敢直视。
秦昀坐在武官席中,隔着一片水光朝她望过来,望舒似有所觉,遥遥与他对视一眼,嘴唇弯了弯。
太液池上,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来,将整座宫城映得宛如天宫。良夜方长,满座衣香鬓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政通人和(六) 到底关她什
宴至酣时, 太液池边的丝竹声转成了更轻缓的调子。各国使臣轮番上前敬贺,有献宝的,有诵诗的, 有呈上本地奇珍的。武曌兴致极好,每一样都命人收下, 又让婉儿一一记了,厚赏来使。
轮到太平这一席时,太平起身,从乳母手中牵过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走到御座前行礼。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 穿一身朱红小袍,脖子上挂了个赤金长命锁,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倒也不怕生。
“母亲,今日中秋,儿臣带着恒儿来给母亲请安。”
太平说着, 拍了拍孩子的背, 小男孩便像模像样地跪下去,给武曌磕了个头, 奶声奶气道, “孙儿裴恒, 恭祝皇祖母中秋安康,福寿绵长,天下太平。”
他声音清脆, 咬字清晰,殿中众人都听得分明。武曌本就喜欢孩子,尤其这两年国事顺遂, 见着孙辈更是心软,闻言眉眼都笑开了。她朝裴恒招了招手,“来,到皇祖母这儿来。”
裴恒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走到武曌跟前,仰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皇祖母,孙儿还给您带了贺礼。”
武曌饶有兴致:“哦?你给皇祖母带了什么?”
裴恒转身从乳母手里接过一只锦盒,双手捧着,踮起脚往御案上放。锦盒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上面雕着莲花。
武曌亲手打开,里面是一尊白玉雕的九层小塔,不过一尺来高,却雕得玲珑剔透,塔身每一层都刻着极细小的佛像。
“这是孙儿用自己攒下的月钱,请人寻来的。”裴恒仰着头,“皇祖母住的宫殿最高最大,像天上的楼台。孙儿想送皇祖母一座塔,让佛祖保佑皇祖母长命百岁,比塔还高。”
他这番话说得童稚天真,又句句都是好兆头。殿中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连那些外邦使臣都交头接耳,说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将来必有大出息。
武曌更是高兴,将那白玉塔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把裴恒拉到膝边,“你送皇祖母这样好的东西,自己可有想要的?皇祖母也送你一样。”
裴恒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孙儿想跟皇祖母姓。”
这一句出口,满殿的笑声都静了。
裴光邈站在下首,脸色微变,忙道:“恒儿,不要胡说。”
裴恒却仰着脸,脆生生道:“儿没有胡说,母亲说,皇祖母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孙儿也想跟皇祖母一样厉害,想姓皇祖母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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