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31)

  他的孩子也就望舒聪慧,前途不可限量,该保还是得保,他的奏疏从朔州送到洛阳时, 已经是八月初了。

  驿卒把加急的铜筒捧进尚书省, 文书们又一路小跑送进了甘露殿,婉儿接了铜筒,见封泥上烙着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的火印,不敢耽搁,直接呈到了武曌案头。

  武曌展开奏疏,先看的是狄仁杰那笔熟悉的小楷。字迹工稳, 不疾不徐, 半点看不出是在边关军帐里写的。

  她越读越慢,读到中间几段时, 竟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读到末了, 半晌没有说话。

  婉儿见状,轻声问:“陛下,狄公那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武曌摇了摇头, 又看了一遍,才把奏疏递给她:“你拿去,抄一份给政事堂, 再让望舒入宫,狄仁杰这折子,写得好。”

  望舒被传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甘露殿西暖阁里点着几盏铜灯,武曌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狄仁杰那封长疏。

  见望舒来了,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近前,直接把折子推了过去。“望舒,你父亲写的,你看看。”

  望舒双手接过,就着灯读下去。狄仁杰这折子,前半篇说的是北线边情。

  孙万荣既平,契丹残部散入山中,短时间内不足为患,但营州一带边民因战乱流离,田土荒废。

  他在朔州与幽州之间走了几趟,见各州县丁壮锐减,许多折冲府名册上的府兵或死或逃,实际能用的十不足一。

  若按朝廷原本的府兵旧制,北边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读到这里,望舒心道,这是要提改制了。

  果然,狄仁杰笔锋一转,竟真的将府兵制与她的募兵制揉在了一处。

  “府兵之弊,在名册虚、户役重、兵不识将。募兵之利,在操练专、调度便、粮饷明。然中国之大,边腹不同,古今未有如我大周之辽阔者。若废府兵而独行募兵,则陇右、营州、云中诸地,地广人稀,粮饷转输艰难,常年募兵,费饷无算。若尽复府兵旧制,则中原河北之府户,早已逃散过半,名册徒存,强征则生变。故臣以为,宜分地而治:腹内改行募兵,精练常备,户部直拨粮饷;边地与诸族杂居之州,仍存府兵,但改其章程,罢世族为军府之权,府户蠲免租庸,官给军器,战时从军,平时屯牧,使边民自保其乡,不糜国帑。此寓兵于农,不废府兵之名,而收募兵之实。”

  望舒读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父亲这法子,既保留了她主张的“腹内常备募兵”,又顾及了边地供给的现实,把府兵制从世族手里夺过来,变成了朝廷与边民共担的边防之制。

  这比她在洛阳强推新军,更贴合疆域广袤的大周实情,也更能堵住满朝“废祖制”的嘴。

  她继续往下读,狄仁杰写道:“北地州县,胡汉杂处,突厥、契丹、奚、室韦诸部,或降或叛,反复无常。若但恃刀兵,则边事永无宁日。臣在朔州,见娄师德招揽降部,给粮赐种,劝其屯牧,其酋长感泣者众。臣因之以宽,以诚待之,诸部皆愿为大周效死。故臣以为,治北边,当以抚为重,以剿为后。府兵屯牧之地,可择胡汉皆可充任,使诸族与汉民同耕同牧,同习弓马,则塞外豪杰,皆可为陛下之兵。”

  再往后,是他劝课农桑的几项安排:在朔、幽之间新开军屯,以溃散府兵与降附诸部丁壮为屯卒,三年内不征税赋;令州县官亲劝农事,以垦田多寡为考课;边境互市重开,以盐茶换牛马,使民得利,使胡人皆有生计,不复轻死劫掠。

  “北边之稳,不在多筑城,而在于使民有恒产,使兵有常饷,使诸族有归附之利。臣愿留北两年,为陛下成此一事。”

  望舒合上奏疏,久久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这一去,是要在朔州、幽州那一片焦土上,给她在朝堂上推行的新制,真正找到一条能通到地头的路。

  武曌见她读完,“狄仁杰这封奏疏,你觉得如何?”

  望舒抬起头,目光清亮:“臣想说话,又怕被人说阿谀。”

  武曌笑了笑:“你尽管说。”

  望舒沉吟片刻,“臣父此疏,正是时候。募兵制在洛阳能行,是因为洛阳有银行、有工坊、有银船。可到了朔州,那里没有这些,只有荒地和流民。臣父因地制宜,把募兵的精髓藏在了府兵的壳子里,既稳了边,又不会让朝廷背上一个废祖制的骂名。臣以为,此疏可行,且当速行。”

  武曌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北线刚平,若能在边州把兵民屯牧之制立起来,将来再有边患,也不至于处处望风而溃。你父亲要在北边留两年,朕准了。只是这屯牧、互市、劝农,件件都要钱,户部能拿出多少?”

  望舒略一沉吟,“臣回户部后,让人把朔、幽两州的田亩、丁口、牛羊、仓粮重新核一遍。若按父亲所陈,第一年约需粮二十万石、钱百万贯,主要用于军屯种子、农具、牛畜以及降部安置。此后逐年递减,到第三年,北边州县的赋税与军屯所出,便可养活自身大半,朝廷只需补其不足。这笔钱,臣能从北征结余与明州银船的新息里挤出来,不动洛阳新军与明堂的用项。”

  武曌满意地笑了,“好,你给户部的人分个工,专办此事。姚崇与宋璟,一个复核粮草,一个对接河北各州。还有太平那边,她在太府寺新官上任,正管着仓储,北边屯牧的种子与农具调拨,也算她一份。”

  望舒应下,又听武曌道,“狄仁杰既然要在北边留两年,你没事就多写写信。他一个做父亲的,为了你这个女儿的章程,跑到北边去受风沙,也不容易。”

  望舒低头道,“臣知道。”

  从宫里出来时,洛阳已经入夜,望舒靠在车壁上,想着狄仁杰的法子,感慨良多,阿耶还是会帮她兜底的。

  望舒回府后,没有急着歇息。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狄仁杰的奏疏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提笔在几处关键句旁做了批注。

  边地屯牧、府兵蠲免、互市通利,每一桩都牵连着户部的钱粮调度与地方州县的执行。

  父亲在朔州替她趟出了一条路,她却不能因此就高枕无忧,以为天下事都能照着折子办成。

  改革走到这一步,最怕的不是反对,而是操切。

  北线大胜之后的这几个月,她推新军、办报纸、立农工学士、扩银行、增明堂预算,几乎事事踩在风口上。

  朝中虽无人敢明着阻拦,暗地里的怨气却积了不少。

  若再不把节奏慢下来,把已经铺开的摊子扎稳,一旦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迎接她的便是雪崩般的反扑。

  第二日一早,她把姚崇、宋璟、郑文昭并户部几个核心郎官召到值房,“从今日起,新法不再铺新摊子,明年开春以前,户部只需要核清北线善后的每一笔账,把新军的粮饷章程定死,再把已经放出去的工坊、银行这几样从头理一遍。谁那里有漏洞,现在就报上来,我们一起补。若今日不说,来日被御史台或地方上先掀出来,别怪我不保人。”

  众人听得心头一凛,姚崇头一个点头,“早该如此,北征大捷后,各部都飘着,尤其工坊和银行,摊子铺得太快,有些账目还是战时那一套,经不起细查。”

  宋璟接口道:“下官这几日正带人复核扬州、太原两处工坊的物料进出。有些工坊连工钱发放都还是战时临时簿册,未入正账。若不趁现在理顺,等到年底审计,必出大漏子。”

  望舒点点头,“那就从工坊开始,但我说的理,不是把各地坊头叫来洛阳骂一顿。要把工坊的底子真正摸清,每家工坊的产能、用工、物料、库存、损耗、运路,一样都不能少。沈浪,你带人做出新式簿册的样式,发给各坊,限期三个月,全部换成新册。以后各坊按月上报,户部每季复核。逾期不改或账实不符的,坊头撤了,该赔的赔,该办的办。”

  沈浪领命,郑文昭也道,“银行那边,明州银船到港后,新票增发已在走章程。但有几家地方柜坊报上来的银本核数有出入,下官怀疑是地方上把现银拆了东墙补西墙。此事若不及早清查,一旦银票挤兑,朝廷的信誉就全完了。”

  望舒目光一凝,“查,先从扬州、益州查起,派银行的人会同户部主事下去,不打招呼。凡查实银本不足、私挪公款的,不论背后是谁,一律停牌,追回亏空。银行是朝廷的命脉,谁来都不能手软。”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这半年都累得狠了,可如今不是歇的时候,正是收口的时候。先前冲得太快,现在要一点一点把楔子钉牢,等过了这个冬,把账都理清了,来年再谈新事。”

  众人皆肃然应诺。

  散后,望舒单独留了姚崇和宋璟,把狄仁杰折子里户部该办的部分细细分了下去。姚崇总领北线善后与边州屯牧的粮草核算,宋璟接手河北各州府兵蠲免与互市通利的税赋测算。郑文昭则专管银行与工坊的账目整顿。

  “元之,你明日替我拟一份奏疏,就说户部先固本,再图进。陛下如今最信你行文,分寸你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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