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昀亲率三百精骑,直贯中军。
他手中一杆长槊左挑右刺,人马过处,血雾蓬蓬。敌将试图整队反击,被他打下马来。
不过两个时辰,叛军外围尽溃。
孙万荣闻讯,连夜率残部北逃。
狄仁杰与张仁愿合兵一处,乘胜追击,斩俘无数。
新军一路势如破竹,连拔三寨,直把孙万荣逼进了燕山余脉。
北线的捷报一日三传。
洛阳城里的百姓自发聚集到城门下,争看那贴出来的战报。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编起了新军破敌的段子,连一些原本对新军颇有微词的官员,也不得不改口说秦昀治军有方。
望舒坐在户部值房里,翻看着新军伤员的抚恤名册。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龄、伤情与应发钱粮。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对沈浪道:“给北线的军医加一倍药材,再传话给秦昀,接下来追敌,天气转暖,疫气易起。让他每隔十里设一净水点,宿营必烧滚水。我不管他追得多急,这些规矩不许废。”
沈浪应下,又低声道:“大人,武三思昨日宴客,席间说他未能出征之事,多有抱怨。”
望舒冷笑一声:“别理他,这种时候他若折腾,等捷报大传之日,丢的是武家的人。”
沈浪领命去了。
三月底,狄仁杰调北线各军发动总攻。
新军与娄师德、张仁愿三路合击,将孙万荣困于蓟北一处山谷。
秦昀亲临前阵,指挥火器营向谷口轮番轰击。
陶雷雨点般落入敌阵,烟火蔽日,山石崩飞。
叛军马匹尽数惊散,许多契丹丁壮扔了刀,跪地请降。
孙万荣只带了数十亲卫仓皇北遁,被狄仁杰预先埋伏的骑兵截住,乱箭射死在鹰嘴崖下。
消息传回洛阳那天,全城鼎沸。
武曌登临端门,当众宣布北线大捷,契丹叛首孙万荣已伏诛,阎知微虽逃入突厥,但已如断脊之犬,来日必擒。
她命人将孙万荣的首级传示边关,又下诏厚赏三军。
新军之名,自此天下皆知。
望舒站在端门城楼下,听着百姓山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仰起头,看天上流云疾走,春光正盛。
秦昀还没有回来,北线虽胜,善后未了,残部未清,他还要在幽州多留一段时日。
但如今有兵权在握,剩下的改革,就容易多了。
北线大捷后,洛阳城的热闹持续了半月有余。
新军凯旋的鼓声还没散尽,武曌已经在甘露殿召了望舒好几次。
北方的折冲府要整编,溃散的府兵要重造名册,营州、幽州等地的战后田亩要清点,新军的粮饷要从战时调度转入常设拨付,一桩接一桩,全压在户部头上。
望舒忙得连安宅都回得少,有时直接在户部值房后的暖阁里歇下。
秦昀还在北线处置残部,信倒来得勤,每回都是薄薄两页纸,报个平安,再问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望舒每次读完,都回得比他还长,尽是粮价、军饷、新兵归营的事。
有一回她写完了才发觉,自己这信比起家书,更像户部的条陈。可到底没改,在末尾添了一句:“等你回来,我给你煮茶喝。”
这日午后,武曌又召她入宫。
望舒到甘露殿时,武曌正让婉儿把几封地方上的请安折子念给她听。
见望舒来了,便摆摆手让婉儿退到一旁,只留她们君臣二人在殿中。
武曌靠在凭几上,面上松快,北线一胜,她心头的石头落了大半,连说话都多了些闲意。
“这些折子,都是各州送来的贺表。朕看着都差不多,不是陛下圣明就是将士用命,没几个说点实在的。”
“陛下容禀,臣以为大胜之后,兵可暂歇,田不可荒,工不可停,民不可散。”
她抬眼看望舒,示意她直接说。
望舒道:“北线虽平,可河东、河北遭了兵灾的州县不少。孙万荣过境之处,焚粮仓、毁田苗、抓丁壮。眼下春耕已过,补种还来得及一部分,但种子、农具、耕牛都缺。臣请陛下从户部拨一笔‘复产钱’,专用于北边州县。种子由官仓出,农具由官营工坊造,耕牛从民间租调,不足的,由官府出面向商号赊买。流民返乡者,免一年租庸。有田无人耕者,由村社代种,收成按工分粮。这样既不荒田,也不乱民。”
武曌边听边点头:“这事你与姚崇他们拟个章程,要快。北边那些州县官,打了仗不能只会哭穷。凡督促复耕不力者,先黜几个,给天下看看,朕不是打完仗就忘了百姓的人。”
望舒应下,她顿了顿,又开口:“臣还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圣裁。”
武曌挑眉:“说。”
“臣以为,朝廷用人,不必只走科举一条路。”
殿中静了一瞬,武曌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望舒知道这话敏感,却仍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科举取士,固然是朝廷选官的正途。可天下之大,人才何止会写诗赋、会讲经义的读书人?北线新军里的火器手,能自己琢磨着把陶雷的引线改得更稳。太原铁坊的老匠,能打出比军器监规制还精的刀。扬州织坊的织女,能用旧机子织出双面暗纹的厚帛。这些人不会写奏折,可他们的本事,实实在在让朝廷的大军少死了人,让朝廷的库房多了银子。臣说句僭越的话,只认科举,便是把大半的能人挡在了门外。”
武曌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你继续说。”
望舒道:“臣请陛下设立‘优工良农’之科,不以文章取士,而以实绩论才。凡农人中有垦田多、修水利、育种有功者,匠人中能改进器械、精于营造者,士绅中能率众垦荒、赈济乡里者,由州县官举荐,工部、户部复核。考课三年,确有成效,授‘学士’虚衔,赐金帛田亩,立牌坊,免其家徭役。有愿入仕者,可由吏部再考,授流外官。这样,不必动科举的旧制,便能给农工一条向上的路。朝廷多了一批能人,百姓也多了一个奔头。”
武曌听完,手指在案上敲着,在掂量这事的轻重。良久,她道:“学士之号,历来只给儒林,给农人与匠人,朝里那些老儒怕是要说朕轻贱斯文。”
望舒道:“儒林学士,是天子养士,优工良农,是天子重民。士与民,都是陛下的根基。陛下既然敢改兵制,敢练新军,还怕多给几个农人匠人一个虚衔吗?真做出实绩的,百姓自然服气。若只是虚名,三五年后见真章,也砸不了朝廷的招牌。”
武曌笑了,笑声透着畅快:“你这张嘴,朕是越来越说不过了。不过,这个主意有些意思。与兵制不同,这是给人出路,不是断人生路,阻力会小很多。”
她站起身来,走到望舒面前,“你回去拟个章程,先从洛阳、长安、太原、扬州试行。这几个地方,容易出人。把‘实绩’二字给朕定死了,别让那些州县官趁机塞自己的亲友进来,若有滥举,举主连坐。”
望舒郑重一拜:“臣必不让这‘学士’二字,成了新的买官门路。”
武曌点头,想起什么,“秦昀快回来了吧?新军归营后,你与他都歇一歇。这半年,你们夫妻一个在北边打仗,一个在洛阳撑局,朕都看在眼里。等优工良农的事定了,他回来后,朕放你们几日假,去城外游乐走走,此时洛阳牡丹正好。”
望舒心头一暖,“臣代秦昀,谢陛下体恤。”
她退出甘露殿,春日的风已经暖融融的,宫墙边的玉兰开了几树,望舒眯着眼睛看向日光。
她觉得她的手掌,已经充满了力量,不惧任何魑魅魍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政通人和(三) 吵不过就哭
优工良农的章程递上去, 朝会上便有人坐不住了。
武曌高坐御座,听了几道例行的边州军报后,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开口道:“狄尚书所呈《优工良农举士章程》,诸卿可有异议?”
话落, 满殿安静了一瞬。
随后工部侍郎郑怀礼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武曌示意他说。
郑怀礼年近五旬,他先朝望舒的方向瞥了一眼, 才开口:“陛下, 我朝自太宗皇帝定鼎以来,重农重工皆有定制。司农寺掌天下农桑,少府监掌百工营造,太府寺掌赋税仓储。农工之事,本就有司可管,有官可督。如今狄尚书另设‘学士’之衔, 以农工之绩授以清流之名, 臣以为多此一举,且名器轻贱。”
他说完, 礼部一位老郎中紧随其后出列:“郑侍郎所言极是, 陛下, 学士之称,乃朝廷养士之重器。国子监生苦读经史十余年,尚不敢以学士自称, 如今种地的农人、打铁的匠人,也能与儒林同列,传出去岂不令天下读书人寒心?臣恐此后人人弃笔从工, 谁还愿意苦读圣贤书?”
他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频频点头,须发花白的御史大夫也颤巍巍出列,拱手道:“陛下,农工虽有微劳,然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贤大道,不是机巧小术。狄尚书以户部之权,行此非常之事,名为举士,实为市恩。臣请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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