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问下去,便有人说这次换帅,是狄望舒在陛下面前进的言,说武懿宗不通兵法,恐误了二十万大军。
武懿宗当场便摔了茶盏。
“狄望舒!又是她!我领兵出征是姑母钦点,她一个管钱粮的,凭什么对军务指手画脚!”
他暴跳如雷地在花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我在朔州还没开打呢,她倒先在姑母面前把我给撤了!这女人手伸得也太长了!”
他越骂越觉得委屈,抬脚又要踹桌案,被身旁的亲随一把抱住。
“将军息怒!您可千万别去找狄望舒。这狄望舒如今在陛下面前正得宠,她又刚办了韦思谦的案子,满朝文武见了她都绕道走。您就是去了,讨不着好,反倒落下个与宰辅当街起冲突的名声。陛下若知道您去寻她麻烦,更是坐实了您对换帅之事心怀怨怼。到时候您再想辩白,就晚了!”
武懿宗被亲随劝着,挣了两下,终究没有真冲出门去。他攥着拳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鼻孔翕张,嘴里狠狠道:“我还怕她不成?她狄望舒就是个文臣,还能弄死我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双脚却到底没有迈出府门。亲随们好说歹说把人拉回了正厅,又端来醒神的凉茶,好半天才把他那口气压下去。
第二日天不亮,武懿宗便去了武承嗣府上。
武承嗣正在书房里写折子,他虽管着礼部,但自从来俊臣倒台后,他益发觉得朝中暗流汹涌,每逢有风吹草动,便要想方设法多拉几个自家人在要害位置上。
见武懿宗进门,他放下笔,示意左右退下,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盏。
“回来了?朔州那边,我听说娄师德已经把军务理顺了。”
武懿宗一听这话,眼圈都红了,一屁股坐到下首的圈椅里,“大哥,你不能看着弟弟被这样欺负啊!我领兵去朔州,一仗没打,姑母就把我召回来了。我打听过了,就是那个狄望舒在姑母面前说我不通兵法!她一个管户部的,懂个屁的打仗!她这是公报私仇,是在打我们武家的脸!”
武承嗣抬了抬眼皮,他这弟弟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朔州那几日,武懿宗连突厥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全军上下本就对他一肚子怨言,更看不起他。
若不是他在姑母面前力荐,又拿武家的脸面说事,这主帅怎么也轮不到武懿宗头上。如今被狄望舒一句话就撸了,他心里也窝火,可他更清楚眼下不能跟狄望舒硬碰硬。
“她为何要打你的脸?”武承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你倒是说说,你在朔州做了些什么,让她能抓着你‘不通兵法’的把柄。你若是争气,就算狄望舒说破天去,姑母也不会把你召回。可你到了朔州,一连五日按兵不动,连个像样的斥候都派不好,姑母能不急吗?她本来就不想让你去,是我在御前拍桌子替你争来的。如今你自己不争气,让狄望舒捡了个正着,怪谁?”
武懿宗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囔道:“我……我那是以逸待劳……”
“行了。”武承嗣打断他,“以后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在朔州的事,我不替你遮掩,你自己也该知道分量。至于狄望舒,我自有主张。你暂且回府去,别出门惹事,对外就说军中水土不服,自己身子也不好,才上表请求回京调养。”
武懿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还嘴,只低着头不吭声。
武承嗣又安抚了几句,许了他些好处,才让下人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时,武懿宗又回头看了一眼,愤愤道:“我早晚要让她知道,武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武懿宗走后,武承嗣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他自然有他的盘算,但眼下的朝局,最要紧的已经不是与狄望舒争一时长短了。
韦思谦一案后,朝中风声鹤唳,百官对狄望舒又畏又敬。
武承嗣也看得明白,此刻再凑上去找她的晦气,只会让姑母觉得武家子侄不知进退。
他索性按兵不动,整日在礼部衙门里忙着修订新朝礼制,摆出一副勤恳当差的姿态,连武三思那边的冷嘲热讽都忍着不接。
他在等,等狄望舒自己忙中出错,等朝堂上的风再变一变。
……
武曌这阵子也确实没有再理会武家的内斗,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回了朝政上。
自从娄师德接手北征帅印,朔方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洛阳。
娄师德沉稳老练,既不贪功冒进,也不畏敌怯战,步步为营,将大军稳稳地扎在朔州一线,又派人与契丹、突厥部落中的旧日降部暗通消息,把默啜可汗麾下几个异心部落的虚实摸了个一清二楚。
明州那边,运银船每月按时入港,户部银行库里的白银堆积如山,银票已在洛阳、扬州、益州几大商埠流通开来。
各地工坊接续开工,官营织坊、瓷坊、铁坊的产品顺着运河北上南下,有些已经被海商带到了东瀛和南海诸国。
国库渐渐丰盈,粮价平稳,武曌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松快。
婉儿注意到,陛下这阵子临朝议事,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不少,偶尔还会与宰相们多说几句闲话。
只是这些天,武曌翻开新政的奏疏与户部呈上来的赋税册子时,总会想起一个人来。
望舒当年在含元殿里说的话,她一直记着。
那时望舒不过二十岁,刚入户部不久,便敢在她面前大谈府兵制的弊端。
她说府兵制是把养兵的负担转嫁到府兵户头上,折冲府名册上的兵员一年比一年少,空饷一年比一年多,真到打仗时,朝廷无兵可用,只能靠将帅临时募兵。
而那些募来的兵,吃的是将帅的粮,拿的是将帅的饷,只认主帅,不认朝廷。兵不识将,将不专兵,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若要如此,就得改府兵为募兵,由朝廷出钱养常备军,兵部统一调度,将领定期轮换。
可募兵制要花钱,且是天文数字。当年的国库,撑不起。
望舒还提过清丈田亩,按地征税,把税基从穷人头上挪到田产多的富户身上。武曌当时否了,说时机不对,士族不能动。可如今呢?
如今她手里有银行,有官营工坊,有对马岛的银矿,一年新增的财源抵得上过去数年的岁入。
府库的粮仓满得发愁,新铸的银币一船一船地运进洛阳。
有了钱,便能养兵。有了兵,便不必再依靠那些手握府兵的折冲府和世家大族。这朝堂,说到底是谁握着刀把子、谁管着钱袋子,谁说话才算数。
这日散朝后,她将望舒留了下来,“望舒,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与朕说,府兵制当废,募兵制当立。朕当时说,时机不到。”
望舒站在案前,闻言神色未变,微微点头:“臣记得,陛下当时说,攘外必先安内,士族不能动。”
“如今呢?”
望舒想了想,坦然道:“如今边境未平,突厥未退,正是用兵之时,也是改制的时机。府兵制名存实亡,折冲府空额严重,去岁朔方用兵,真正能拉出去的府兵不足名册的三成。若非娄将军临时募兵,二十万大军的架子都撑不起来。而募来的兵,月饷、粮草、军械,全靠户部拨付,反而比府兵更好调度。臣如今管着户部,知道朝廷拿得出这笔钱。只要银行运转正常,工坊收益稳定,两三年内,朝廷便能在北方先建起一支五万人的常备募兵,以兵部节制,粮饷直拨,与节度使、折冲府脱钩。”
“两三年内,五万人。”武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几步,“那清丈田亩呢?你的按地征税,如今能做了吗?”
望舒看着武曌,她当然想,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但她很清楚,田制比兵制更难动。
士族能容忍朝廷开银行、办工坊,因为那些都是新东西,没有动了他们手里的地。可清丈田亩,那是要把他们藏了上百年的田产翻出来晒太阳。
逼急了,那些表面温顺的世家大族会比韦思谦更疯狂。
“田亩之事,宜缓不宜急。”望舒斟酌着说,“如今有银行与工坊的进项,陛下手中钱粮充足,不必急着与士族争地。臣以为,先改兵制,再行税法。兵权在手,税改才有底气。”
武曌慢慢笑了,“朕当年说你是少年气盛,如今看来,是朕老了,胆子反倒比你小。”
她对望舒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且回去,把募兵制的章程细则写出来。不必急,要细,细到每一营多少人、多少饷、从哪里招募、如何轮换、如何防止将帅坐大。你写好了,朕再看。”
望舒行礼领命。
她这盘棋,如今终于走到了真正能落子的那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波云诡谲(九) 王公,你说
夜里, 望舒在书房里写募兵制的章程。桌案上摊着折冲府的名册、户部的军费账册、明州港运银船的班次表,以及她这些年陆陆续续记下的兵制弊病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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