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连声应是,弓着腰把她引到后堂,已经全部清点出来,珍宝一件件摆在白布铺好的桌案上,在日光下泛着华美的光泽。望舒拿起一只羊脂玉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又对着清单核对了一番,确认一件不少,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她将清单还给长史,环顾了一圈,“破案的人呢?苏无名何在?”
长史连忙朝偏房喊了一声,苏无名忙出来见礼。
“苏无名,你不去勘查现场,不去审问嫌犯,就在偏房里坐了一天,然后直奔北邙山抓人?”
她昨天来这,可没见这人出去查案。
苏无名道,“此案的关键不在库房,而在人心。盗贼能在半年内分批盗走珍宝而不被发现,说明他们并没有销赃,出城又查得严,他们舍不得公主府这财库,便一直守着洛阳偷。但圣旨一下,限期三日破案,全城风声鹤唳,盗贼必然害怕赃物被搜出。这种情况下,他们藏不下去,扮成送葬队伍出城,是最有可能的,这样墓碑土丘还能做标记,否则过了半年,山里哪个位置,谁也不知道。”
望舒离开时,长史一路送到巷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腰来,长出一口气,转头对苏无名说,“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狄尚书亲自说为你请功,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苏无名也很激动,他以后也是有关系的人了吗?这么容易就可以上位了吗?
这还是大唐吗?
哦,这还是大周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波云诡谲(五) 望舒看着自
望舒正在值房里听姚崇汇报明州港运银船的班次调整, 宋璟手里拿着一份银行章程的修改草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她批完运银船的事便递上去。
小六从秦府一路跑过来, 跑得太急,在户部衙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值房, 也顾不上姚崇和宋璟都在场,压着嗓子说了句:“大人,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望舒放下手里的笔, 这么晚了?她站起身来, 对姚崇和宋璟说了句“你们先议”,便往外走。
走出户部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看见秦昀站在马车旁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当值的武官常服,显然是从右威卫衙门直接赶过来的。
他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心里不安, “望舒, 我送你去。”
望舒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秦昀翻身上马, 带着几个亲随护卫在马车两侧, 一行人朝宫城方向去。
车厢里望舒靠着车壁, 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没有哪一桩值得陛下连夜召见。
她心里生出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来得毫无由头, 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闷。
最近明明很是平静,耳边听到的都是花团锦簇。
到了宫门口, 秦昀翻身下马,替她掀开车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低声道:“我在宫门口等你。”
“嗯,没事的。”
望舒跟着传旨的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含元殿西暖阁里灯火通明,武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封书信,暖阁里只有婉儿侍立在侧,神色凝重。
“臣狄望舒参见陛下。”
“望舒,过来。”武曌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案前的位置,“坐。”
望舒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封书信上。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已被拆开。
武曌没有再说话,将其中一封信推到望舒面前,示意她自己看。
望舒抽出信纸展开,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便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那上面是她的笔迹,不只是拙劣的模仿,与她日常书写一般无二的笔迹,连习惯性的回锋都分毫不差。
信的内容更是让她头皮发麻,抬头是吐蕃大论论钦陵的尊号,正文以极隐晦的措辞提及了大周在陇右和安西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入秋后的换防计划,末尾缀了一句“待事成之后,当如约而行”,落款处赫然盖着她的私印——
那枚她平日用于户部密折的麒麟钮小印,印文清晰,绝非伪造。
她手指冰凉地翻到第二封,是边防图的备份副本,标注了陇右各折冲府的位置、兵力数目、烽燧分布,甚至还有军械库的具体坐标。
绘制之详尽,非兵部核心官员不能经手。第三封更让她几乎握不住纸,那是一封尚未发出的底稿,内容是她向论钦陵索取报酬,称自己已为吐蕃提供了足够的军情,事成之后当如何,仿佛这笔卖国交易理所当然。
望舒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霍然起身,退后两步,撩袍跪倒在御案前,“陛下,这绝不是臣写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武曌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亲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朕知道。”武曌将她按回座位上,语气平静,“朕若是信了这些破纸,怎会喊你进来细说。”
望舒抬起头,对上武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武曌将案上那几封信收拢到一边,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面,
“这些信是金吾卫从驿站地道里翻出来的,这几日为了太平的案子,金吾卫在城里掘地三尺地搜,连驿站的地道都没放过。结果太平的珍宝没找着,倒是翻出了这些东西。”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摞书信,“压在驿丞值房的地砖下面,藏得极隐秘。若不是这次把地砖一块块撬开了搜,恐怕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还有这些。”武曌又从案角抽出另外几封信,推到她面前,“仗还没打,就已经写好了。”
她看了这些信,里头有礼部的所书的奏折,大概是说,“狄望舒掌户部,深知国库虚实,又得陛下信重,若其通敌,则大周根基动摇。臣请陛下即刻收其印信,下狱严审,以正朝纲。”
这封底稿的用纸是礼部衙门的公函纸,旁边还压着一行极小的墨批:待武懿宗战败消息传回洛阳,同日发出。
望舒看着那行墨批,觉得指尖的冷意一路爬到了心底。
她当然知道武懿宗会败,她知道那段历史的结局,武懿宗率二十万大军出征,一箭未发便望风而逃,被契丹骑兵吓得骑猪狂奔,成为千古笑柄。
但这件事此刻还没有发生,武懿宗的大军才刚出发不久,前线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而这几封信的策划者,却已经把“武懿宗战败”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前提,并且早在这个前提发生之前,就把所有的后手都准备好了。
一旦武懿宗兵败,这些书信便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到那时候,武曌就算想保她,面对铁证如山的“亲笔信”和满朝文武的弹劾,也会被逼得不得不动她。
哪怕就算最后查出是诬陷,她在诏狱里待上几个月,再出来的时候,户部已经换了主人,银行已经改了章程,她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
“有人要在除掉你的同时,把武懿宗战败的锅也扣在你头上。”
武曌的声音冷了下来,“里通外国,导致前线失利,这个罪名足够让朕抄你满门。而武懿宗战败,有了你这只替罪羊,他就可以全身而退。”
“他们用的还是礼部的纸,武承嗣再蠢也不会提前用自己的纸与人写,这是在挑事,要挑起你与承嗣的战火。”
望舒觉得,这么蠢极有可能是武承嗣干的,她对这人非常有偏见。
她深吸一口气,但陛下说的确实有道理,造这个信估计是为了她父查清后,她复起后,将这事扣在武承嗣身上。
一环接一环,只是没想到,出了太平府被盗窃的事,被提前翻了出来。
太平果然是她的福星。
不然等武懿宗那边出事,出征前她与武承嗣那么争执,这锅真有可能盖她头上,而且确实是户部的核心资料被盗,她确实得担责。
还有她的私印。
她将那几封底稿重新整理好,放回案上,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笃定。
“陛下,”她的声音平稳,“此人能拿到边防图,能拿到兵部的换防计划,能伪造臣的私印,还能在驿站地道里提前藏好这些书信,幕后之人必定是朝中重臣。”
武曌靠在凭几上,眼底是沉沉的杀意。“兵部、礼部、驿丞,至少三处都安插了他的人。能同时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到这些的,满朝数不出几个来。望舒,这个人是冲你来的,也是冲朕来的。今日栽赃陷害的是你,他日他们同样能用栽赃来逼朕退位。”
武曌将案上的书信收进紫檀木匣中,“这些信,朕先留着。”
武曌合上匣盖,“既然他们能把信藏在地道里,就说明驿站里有他们的人。你不要惊动任何人,笔迹、私印、边防图的来源、驿站的交接记录,朕给你一道密旨,需要用谁,直接调人,查明事情来龙去脉,朕要知道,他们还酝酿什么阴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