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看,长安城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望舒觉得有些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正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时候,沿街的酒肆食铺正是上客的光景,可今夜街上冷冷清清,铺子大多关了门,偶有几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赶路,像是在躲避什么。
“盈盈。”望舒放下车帘,转头问道,“今日街上怎么这般冷清?连西市口那家馄饨铺子都没开张,他家不是向来做到亥时的吗?”
盈盈坐在她对面,闻言抿了抿唇,往望舒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姑娘在国子学里待了一天,自然没听说。今日外头出了大事,家主查出越王谋反,午后带兵抄了越王府。奴婢听说,连越王府的属官都一并下狱了,光禄寺、大理寺、刑部的人忙到现在还没散呢。”
望舒心里咯噔一下,越王李贞,是太宗的第八子,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兄长。这位王爷向来以才干闻名,在宗室里声望颇高,怎么会突然牵扯进谋反案?
“盈盈你听谁说的?确定吗?”
盈盈摇摇头,“今天长安都闹翻了,奴婢去取网球拍的时候,就看到禁军拿人。”
越王,谋反——
她想起前几天太平对她说,天后让她父查案子,还唤了婉儿,该不会查拐子,还用上狄公了吧?
望舒想起婉儿突然成了天后的身边人,还有她父回来后,朝廷迟迟未审的江南案子,她隐隐猜出了。马车在狄府门前停稳,望舒跳下车,提着裙子快步往里走。
她穿过前院,直奔书房——
书房的窗户果然亮着灯,望舒在门口站了片刻,匀了匀气息,抬手推门进去。
狄仁杰坐在书案后,刚从外头回来不久,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书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望舒,脸上沉肃的神色缓了缓。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把面前最上面那几页翻了过去,背面朝上盖住,才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一散学就往阿耶书房跑?功课做完了?”
望舒走到书案前,隔着那摞卷宗看着父亲。“阿耶,”望舒开门见山,语气急切,“越王谋反的案子里,上元夜掳走婉儿的,是不是就是他们的人?”
狄仁杰觉得自己女儿真是敏锐,真不愧是他的孩子,他神色不变,伸手在望舒脑袋上拍了拍。
“在国子学里听谁说的?”
“那您别管,”望舒不肯被他绕开,“阿耶,到底是不是?”
“你倒是消息灵通。”他抬眼看着女儿,“越王的案子牵扯甚广,朝中还没有定论。你一个小孩子,读好你的书便是,旁的事不要操心。”
“可婉儿是我的朋友。”望舒站在书案前,执拗道,“那些人是从我手里把她扯走的,阿耶,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想知道是谁要害她。”
她爹有个习惯非常不好,从来不在家里说案子,搞得她想知道,还得跟其他人打听。
狄仁杰直起腰来,没理她的好奇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吃饭吧,你阿娘等了你大半个时辰了。”
望舒抿紧了唇,她父最讨人厌了。
狄仁杰觉得,小孩子不要参与这些,知道太多了容易出事,本来就危险。
“望舒,这事也不许去外头打听,好好读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言笑晏晏(七) 他居然跟他抢望舒!
在猜出真相与得知真相之间,只差一步之遥时,突然卡住了,对于望舒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难受。
偏偏她还真不敢去打听,这事婉儿肯定不会告诉她,在天后身边口风都不严,是混不下去的。
她不管问谁,也许她不会受到惩罚,但一定有人因她而受罚,她父真的好烦。
跟她说一下怎么回事又能怎?
她每天去国子学读书,早上六点去,晚上六点回,跟她苦逼的高中生涯一样的作息,不对,高中还有晚自习。
还是高中更苦一点,但她如今才八岁啊——
终于休沐时,望舒本打算睡到日上三竿,但辰时她娘就让她起床吃早饭了,今天煮了馄饨。
望舒正好饿了,起床任盈盈带着两个小丫鬟帮她洗漱梳发,唐时晚上不过节没活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也跟着睡得很早。
每天她至少得睡四个时辰,她刚吃完不久,盈盈便掀了帘子进来,“姑娘,秦家小郎君来了,在前院等着呢。”
望舒:?
她想起来了,今天与秦昀约好,他答应带她去校场看双锏。她忙跑出去,对上秦昀的眼睛,李明策偏偏这时候来了。
李明策进了院子看见秦昀,他愣了愣,这货他可太眼熟了,毕竟秦昀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这货排行老二,家里有兄有弟,就他一个格外显眼。李明策警铃大作,这货怎么来找望舒?
他居然跟他抢小伙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没等他说话,他那神情望舒还不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吗?立马跑上前,“李明策,这么巧啊,你怎么来了?”
她拉着秦昀的袖子,眼睛里尽是真诚,“秦师兄说好带我去看双锏的,既然你来了,我们一起去吧,好不好,秦师兄?”
李明策:?
双锏有什么好看的,他家还有长枪呢。
秦昀看了看李明策,又看了看望舒,以为他打扰到人家了,有点尴尬,“要不改日,今天我先回去了。”
望舒是知道秦昀性格的,他如果这次走了,认为她与李明策青梅竹马,他这性格,以后肯定会与她保持距离的,好不容易熟悉的小伙伴不能跑了。
她拉着秦昀,“来都来了,今日也是休沐,我们去打网球吧,人多更好,还可以玩双打。”
李明策看她非拉着秦昀,有点不开心,但也没表现出来,他原本就是来传话的。“殿下让我来找你的,正好她约上婉儿,让你一道去禁苑打球。”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秦昀,“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吧?”
秦昀对上她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点头同意了,回过神来又不好反悔,只能将错就错,“也好,改日再去校场。”
望舒用力地嗯了一声。
李明策抿紧了唇。
望舒让他们等一下,她去换一身好动的衣服,打球穿这个不方便。她进屋换了一身胡服,很是轻便。
刚好看见桌上她这些天琢磨的狼人杀牌,网球火了之后,她也在思考她以前的玩乐,毕竟这时的娱乐实在太匮乏了。
想了想拿上了,打球估计打一会就累了。
她出来的时候,见李明策与秦昀杀气腾腾的对望,她顿了一下,决定当没看见,该装傻时就装傻。
怎么回事,都是小伙伴,怎么还对上眼了?“走吧走吧,别让殿下和婉儿等急了。”
春风骀荡,草色如烟,长安城柳絮轻飏,他们刚上马车走了不远,迎面便见一队车马从丹凤门方向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两匹毛色光亮的栗色骏马,马上骑士身着禁卫服饰,腰悬横刀,目不斜视。其后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半卷,露出里面人儿来。
太平身子探出车窗,朝他们使劲挥手,“望舒!这里这里!”
望舒眼睛一亮,下了马车小跑过去,那边先下来的是上官婉儿,她今日一身湖蓝色的高腰裙,腰间系着银色的宫绦,整个人清清淡淡的,清亮的杏眼里漾开了笑意。
“望舒,我与殿下正要去接你呢。”
太平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窄袖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脚蹬一双小羊皮靴,整个人都非常鲜亮。她一下车就挽住了望舒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眼李明策和秦昀,挑了挑眉,“哟,望舒你面子真大,请得动秦家二哥。”
秦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太平摆摆手,这些勋贵子弟从不来她组的局,自从高阳公主与房遗爱的事,这些人对李唐公主避之不及,太平也懒得理这些人,她也不喜欢这些人,事多。以后选驸马时,还是得找好拿捏的。
好看的男人多得是,她可是太平公主,要什么男宠没有?
她看看李明策,又看看秦昀,噗嗤一笑,“李明策你脸怎么拉得这么长?谁欠你钱了?”
李明策嘴角抽了抽,“殿下看错了,我脸本来就这样。”
“是吗?”太平眨眨眼,也不拆穿他,挽着望舒的手往前走去,“望舒,我们走,禁苑那边我都让人安排好了,趁着天好,痛痛快快打一场。”
一行人上了马车,望舒和太平坐在一侧,婉儿坐在对面,李明策和秦昀骑马跟在车旁。
马车穿过芳林门,驶入禁苑。
禁苑是皇家园林,占地极广,青山碧水,亭台楼阁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苑中有专门的马球场和蹴鞠场,还有新划出来的网球场,几个宫人垂手立在旁边,捧着水壶、汗巾和备用的球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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