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大周武将的常服,但衣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质圆盘,上面刻着琐罗亚斯德教的翼日图腾。
他身后跟着一个褐发碧眼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希腊式长袍,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皮筒,看上去像是装图纸用的。
“狄尚书。”阿罗憾拱手行礼,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长安官话,咬字清晰,语调从容,如果不是那张典型的波斯面孔,光听声音几乎分辨不出他是个异邦人,“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不胜荣幸。昨日狄公遣人传话,说尚书有意在新宅中融合大唐与拜占庭的营造之法,我一听便上门打扰了,尚书莫怪。”
他的赞美直白而热烈,他说她在江南筑港开矿的事迹已经在洛阳的胡商圈子里传遍了,他在鸿胪寺的宴会上听一位粟特商人说起她在明州港实行的工坊保税区制度,说这是古波斯帝国居鲁士大帝以来最聪明的税制设计。
又说看了《告天下书》,一夜没睡,遣唐使的时代已过去,却没想到在大周朝堂上还能看到如此精彩的论辩。
望舒听完这番夸奖,难得地有些接不住,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郡公过誉了,保税区不过是因地制宜的小改革,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身边这位大师谈谈宅子的事。”
阿罗憾侧身将那位希腊建筑师让到前面来。建筑师的名字是一串长长的希腊语,翻译成大唐官话大概是“普罗科皮乌斯”,但阿罗憾习惯叫他老普。
老普不会说大唐官话,能说几句简单的波斯语,阿罗憾便充当起了翻译。
望舒说着想建的宅子,各个功能分区的设想,老普一边听一边从皮筒里抽出炭笔和羊皮纸,飞快地在纸面上勾勒着草图。他画穹顶的手势极为娴熟,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石券的弧度和受力结构,但他画到庭院时,又自然而然地让穹顶收住了势头,用一圈回廊过渡到中式的歇山顶。
望舒看到这个细节便知道,这个人确实懂建筑,他在努力理解她想要的效果,而不是简单地把拜占庭的穹顶扣在大唐的院墙上。
阿罗憾在旁边看着老普笔下逐渐成形的草图,目光在图纸和望舒之间来回扫了几次,若有所思。
“狄尚书,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罗憾的语气依然是优雅从容的调子,“老普的才华不该只用来造一座宅子,他需要一个工坊,不只是为他,也是为所有跟随我来到大周的波斯和希腊匠人。他们在长安和洛阳已经闲了好几年了,手艺再好,没有项目也是空耗年华。”
他抬起眼,“波斯已经亡了,但这些技艺不该亡。尚书在明州建了那么多工坊,能不能也在洛阳建一个,专门做西域风格的营造和装饰?不需要朝廷拨款,我们自己出人出力,只需尚书在户部的工坊名录里给一个名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平步青云(五) 大人,小人
望舒目光落在阿罗憾衣襟上那枚翼日金盘上, 又移到老普那双布满老茧却稳稳握着画笔的手上。
“郡公,工坊的事不急。户部不管胡商,你们要办工坊, 按市舶司和少府监的流程走便是,不需要经过我。但我有个建议, 先把我的宅子造出来。”
阿罗憾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不是迟钝的人,在吐火罗的流亡岁月里,他见过太多空有技艺却找不到主顾的匠人, 也见过太多空有雄心却敲不开权贵大门的落魄贵族。
对于没有背景的匠人来说, 一件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作品,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管用。
望舒不打算给任何人开后门,一切按规则办事,一旦打破,会有各种麻烦事。还要被人说,嘴上没毛, 办事不牢。
“我这宅子落成之后, 肯定要办一场宴会的,到时候大周的皇亲国戚、朝中显贵都会来, 他们看到老普的穹顶, 看到拱券和回廊的衔接, 如果好,自然会有人来问是谁造的。到那时候,你们想开几个工坊, 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阿罗憾深邃的眼睛被点亮了,他在鸿胪寺的宴会上见过太多大唐权贵的傲慢与敷衍,太多胡商为了拿到一纸许可点头哈腰。但狄尚书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在教他怎么做生意,大唐顶层权贵的圈子,寻常工匠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但只要一座顶级宅子立在那里,门槛就会自动消失。
“尚书说得是。”阿罗憾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我们定会让尚书满意。”
老普听不懂大唐官话,他将笔往皮筒里一插,用磕磕绊绊的波斯语问了,阿罗憾回了一句,老普便转过身来朝望舒行了个生硬却认真的叉手礼,然后用希腊语咕哝了一长串话,语调慷慨激昂。
阿罗憾替他翻译,“尚书大人,老普的意思是,他从前为拜占庭皇帝设计过宫殿,也曾在耶路撒冷为圣地修过穹顶,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文明。如果能建一座融合希腊穹顶与大唐风骨的宅子,那才是真正前无古人的杰作,他可以少收一些银钱,但必须用最好的石料。”
望舒听罢,眉眼微弯,说石料管够。老普听懂了她的语气,被西域风沙打磨得粗粝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阿罗憾走出秦府大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正正地打在脸上,他微微眯起眼,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转过身,“有把握吗?”
老普正低头翻看他那本随身携带的羊皮纸草稿本,闻言抬起头来,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说他没有把握,他需要去现场看看。那位女尚书说的每一个要求他都记下来了,穹顶要采光好,拱券要与回廊衔接,浴房要引活水,书房朝南要开大窗,冬天还要烧地龙。
这些要求听起来像是好几种不同风格的营造法式拼在一起,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变成不伦不类的杂烩。
“但如果处理好了——”老普将草稿本合上,“那就是前无古人的杰作。”
阿罗憾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能为拜占庭皇帝设计宫殿的人,眼界自然不低。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几个波斯匠人再次朝南市方向驰去。那块空地还在等着他们,洛水在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老普翻身下马,把皮筒往地上一搁,先是站在空地正中央,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风向,又走到空地的四个角分别蹲下来摸了摸土质,还用手指捻了一小撮土放在舌尖尝了尝。
老普站起来,指着空地东南角说了一句波斯语,“那边,往下挖五肘,应该有水脉。洛水从这里往东不到半里,地下水不会太深。”
他在计算穹顶的受力,从君士坦丁堡带到泰西封,从泰西封带到洛阳的几卷羊皮纸手稿里,有他年轻时从叙利亚匠人那里学来的石券承重公式,还有他在长安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改良方案。
石券穹顶的每一块楔形石都要按照精确的角度切割,弧度差半指,整个穹顶就会在合龙时崩塌。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用的是轻质砖,洛阳有的是上好的青石和石灰岩。用石灰岩发券,承重比砖更稳,但对石料的要求也更高。
老普在君士坦丁堡和泰西封设计过不少穹顶,但那些都是纯粹的拜占庭风格,穹顶之下是希腊式的柱廊和巴西利卡式的长厅。
但在洛阳,那位女尚书要的不是一座拜占庭教堂,她要的是一座大唐的宅子,前院要有照壁和正堂,中院要有东西厢房,后院要有回廊和花园,所有这些大唐的礼制格局一样都不能少,然后在这个框架里,再嵌入一个罗马式的穹顶。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人做过的尝试。
两种完全不同的营造体系,空间逻辑,要在同一座宅子里融合,而且要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本来就该在一起。
老普蹲在地上画了一整个下午,羊皮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座宅子的轮廓。
前院完全按照大唐的规制来,但在照壁和正堂之间的天井上方架了一层半透明的琉璃瓦穹顶,既保留了天井的采光,又能在雨天让客人从容地在廊下等候。
正堂的屋顶依然是传统的歇山顶,但顶下的承重结构借用了拱券的力学原理,省去了好几根柱子,整个堂屋看起来比同样面积的宅子宽敞了许多。
中院的穹顶厅堂是他最用心的部分,大堂的顶部用双层石券发券,内外两层之间留出空腔,既减轻了穹顶的自重,又起到了隔冷隔热的作用。
开了一圈窗洞,正午的阳光从窗洞里斜斜地打下来,沿着穹顶的内壁缓缓移动,整个厅堂从早到晚都沐浴在流动的光线里。
至于浴房和地龙采暖,老普在拜占庭的时候为皇室设计过不止一座罗马式浴场。他将浴房的池子设在地势最低的东南角,利用自然高差引水注入。池子底部铺一层鹅卵石,下面挖空,连接着隔壁灶房的炉膛。
灶房的余热通过地下的烟道传导到浴池下面,既加热了池水,又不会让烟气进入浴房。
与此同时,正院、书房和卧房的地面下铺设了同样的烟道网络,冬天只要灶房和浴房的火不熄,整个中院的地面都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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