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结束后望舒才想起来这是官署,影子是会倒在窗上的,外人见了像什么话!“起开,我们回府。”
望舒推开他跳下桌子,一本正经的出了门,嗯,很好,外面没人。
秦昀在一边忍不住笑了,望舒使劲踩他一脚,差点毁了本大人的一世英名,还有脸笑。
从官署到暂居的寓所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两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就这么牵着手走在金陵深秋的夜里。
秦昀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尖有常年握锏留下的薄茧,扣着她的手。
金陵城刚经历了一场兵临城下的大战,虽说战火只在城墙外烧了不到一天,但城中的百姓至今还没从惊吓中完全缓过来。
沿街的铺面早早关了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里传出,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街上人影稀疏,巡夜的金陵府差役远远瞧见他们,认出是巡抚使和左威卫将军,无声地行了个礼便绕道走了。
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从石板路的这一头斜到那一头,肩并肩,手牵手。
“明州港的崔刺史递了折子,说精炼银坊这个月的产量又涨了两成。郑文昭也回来了,岛上的矿洞已经打到第三层了,矿脉比何匠作预估的还厚,保守估计再采几十年不成问题。”她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得意,“你在对马岛上守了两年,守住的不只是一座岛,是大周往后几十年的银根。”
“火药的事,我已经把配方和工艺详细记录在案,封存了一份,随我带回洛阳。不过——”她侧过头看着他,“火药配方我打算只交给陛下,不经过政事堂。这东西太要紧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秦昀握紧了她的手,“你考虑得周全。这次在金陵城下用过之后,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天下。往后明州火药坊的防卫等级不能低于少府监的铸钱局,我走之前跟崔刺史交代过,让他从明州守军里挑最可靠的人专门组建一支护卫队,只守火药坊,不接其他任何差事。”
“说到崔刺史,”她忽然笑了一声,“他儿子崔家老四,就是帮我画西郊地形图的那个,秋闱中了举,明年要去洛阳参加春闱,崔刺史让他与我们一道去洛阳崔家,安全一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从金陵城防说到火药储备,说到明州港二期工程的工期,说到对马岛下一季的运银船班次,说到朝廷那三万禁军的粮草调度,说到沿途各州县官员在此次平叛中的表现和战后需要追责或嘉奖的名单。
这些事放在朝堂上都是需要反复斟酌的大事,但此刻在月光下说起来,倒像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家常话。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寓所门口。秦昀推开院门,月光照在小院里,石板地面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墙角那口水缸里养着一尾鲤鱼,是寓所原先的主人留下的,在月光下游得悠然自得。
秦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好久没这么安静了。”
他们终于可以回洛阳了,他们在东海的风浪里并肩,在金陵的烽火里并肩,往后还要在洛阳的风云里并肩站一辈子。
洛阳城外,天津桥头。
婉儿奉旨代天子迎候,銮仪卫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她站在桥头,远远望见官道上那一行车队时,眉眼间浮起一抹笑意。但她还没来得及迎上去,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武三思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挂着从不离身的镶红宝石横刀,整个人看上去倒也算精神。
只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往官道上瞟,嘴角堆着笑,殷勤得过了头。
“你怎么来了?”婉儿瞥了他一眼,“陛下只让我来迎。”
“我来接望舒啊。”武三思理直气壮,“我跟她多少年的同窗?她回京我怎么能不来?”
婉儿懒得拆穿他,武三思最近跟武承嗣斗得厉害,在朝堂上接连吃了几次亏,急得四处找帮手。望舒刚从金陵凯旋,风头正盛,他不赶紧凑上来套近乎才怪。
车帘掀开,望舒踩着踏凳下来。
她一路舟车劳顿,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精神尚好。望舒先朝婉儿拱手一礼。婉儿微笑着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见她虽然风尘仆仆但神采奕奕,心里便放了心。
两人还没来得及寒暄,武三思已经从旁边插了进来,挡在两人中间,那副热络劲儿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望舒!你可算回来了!金陵那仗打得漂亮啊,八千叛军被你炸得哭爹喊娘,骆宾王那老匹夫的文章被你驳得一个字都站不住,我在洛阳听了捷报,激动得几宿没睡着!”
望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婉儿。婉儿朝她微微摇头,很是无奈。望舒心里便有了数,“梁国公,过奖了。”
“望舒,我们怎么这么生疏!”武三思在她身侧,“你这两年不在洛阳,不知道朝堂上变成什么样了。武承嗣那厮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仗着自己管着礼部,到处安插亲信,连我们这些老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你回来得正好,我跟你说——”
“武三思,你从小就这样,一有事求人就往人身上贴,没事了就恢复本性,我吃你的亏可不少。”
少给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他们兄弟俩的党争关她什么事?
武三思被噎了下,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嘿嘿笑了两声,“望舒,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如今我是真心仰慕。”
他确实是仰慕望舒的,他仰慕她的脑子,仰慕她在武曌面前的分量,仰慕她总能站在风口上还能稳稳当当站到最后的本事。他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别人家的脑子,因为这东西他没有。
望舒准备回马车上,不想聊,她要回府了,武三思张了张嘴,正想再狡辩几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呵斥。
“武三思!你离她远点!”
这声音武三思太熟悉了,熟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他苦着脸转过身,果然看见太平公主骑着马,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
她翻身下马,落地便大步走来,先把武三思往旁边一扒拉,然后一把挽住望舒的胳膊。
“望舒,我刚从宫里出来就听说你到了,马都没换就跑过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望舒一番,又是心疼又是欢喜,“瘦了!也黑了!明州那地方的风水是不是专啃人的?秦昀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回来的吗?没把你护好,我找他算账。”
“他在后面押车队,一会儿就到。”
望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武三思被晾在旁边,既不走也不插话,就那么笑嘻嘻地站着。太平嫌他碍眼,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武三思不气也不恼,耸耸肩,“公主殿下,这天津桥又不是你家开的,我站这儿等个朋友都不行?”
太平冷笑一声,“行,那你等吧,我跟望舒先回府,你自己在这儿喝西北风。”
武三思连忙跟上几步,“望舒,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也没有拖过你的后腿。”
望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武三思难得正色地看着她的眼睛,把话说完,“我不哄你,我确实有事想跟你商量。武承嗣最近逼得紧,我在朝堂上快被挤得没地方站了。你如今是江南东道巡抚使,节制八州,说话比我有分量。我不求你帮我出头,只是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听听你的主意。”
太平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武三思。这个从小被她欺负到大的堂兄,此刻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巧舌如簧,倒让人有些不习惯了。
望舒沉默了片刻。
武三思这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小心眼多,嘴巴欠,贪功好利,但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害过她。
“行。”望舒点了头,“明日我从宫里出来,你来找我。不是设宴接风,就喝茶。你要是带着一堆幕僚来说客套话,我就让人把你轰出去。”
武三思连连点头,立马保证自己一个人来,带最好的茶,不废话。他说完朝太平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太平望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一声。“望舒,你别理他,他那是急病乱投医。他与武承嗣,两个人争得你死我活。他最近是落了下风,没有那趾高气昂的性子了。”
狄望舒:?
这么快武家人就想当太子了吗?
武三思也是想屁吃呢。
秦府在这个秋日的傍晚难得地热闹了起来。望舒沐浴出来,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常薄袄,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整个人窝在花厅的软榻上,捧着一碗热茶喝着。秦昀也是风尘仆仆,也得好好洗洗,盈盈拿着干帕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擦着头发,“大人您这头发在明州吹了两年海风,发梢都开叉了,得用发油养一养。”
方婶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羊肉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从灶房一路飘到花厅,又从花厅飘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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