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的檄文和望舒的驳文像两支势均力敌的军队,在舆论战场上正面碰撞。檄文胜在气势磅礴,将骆宾王那一身的才华和半生的怨气都倾泻在纸上,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而驳文胜在朴实锋利,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捅破了檄文那层华丽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的真相。
到了九月中旬,不过半月,舆论的风向已经明显偏向了望舒。
李敬业在檄文里许下了无数宏大的诺言,一个都没有兑现。但运河断了,漕船不敢走,商贾不敢出门,扬州南市上的米价三天涨了两成。
望舒的驳文里说的每件事都在眼前应验,“漕船不敢行,商贾不敢出,农户不敢耕,妇孺不敢归”。
更让观望的士绅们犹豫的是明州的消息,明州港的商贾们这一年多赚得盆满钵满,精炼银坊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码头上新修的仓库一栋接一栋地封顶,越州的丝绸商、括州的木材商、洪州的瓷器商,都在明州发了财,这其中不少是合作过的。
而这一切是谁带来的?是狄望舒,骆宾王在檄文里连名字都没提,但她的驳文却传遍了半个天下。如果李敬业真的打到了明州,这些生意还能做吗?
那些工坊还能开吗?那些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工钱还能继续领吗?
到了九月下旬,李敬业的大营里开始有士兵开小差。逃兵不多,但趋势令人不安。这些士卒大多是扬州大都督府的府兵,当初被“匡扶社稷”的口号煽动起来,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师,跟着李敬业干的是名垂青史的大事业。
可他们渐渐发现,周围的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畏惧,又从畏惧变成了躲避。大军驻扎在扬州城外,附近的农户远远看见军旗就绕道走,连送菜的小贩都不愿意进大营。
扬州大都督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了整整一夜。
李敬业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文书。骆宾王的檄文他读一遍,血就往头顶涌一遍,那是他的旗帜,是他起兵的法理根基。可狄望舒那篇《告天下书》他也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额角的青筋就暴跳一次。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哪来这般歹毒的心肠!”
李敬业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起来翻倒在案上,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没有人敢上前去擦。在座的幕僚和部将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李敬业站起来,在议事厅里焦躁地踱步。他生得魁梧,浓眉阔面,走路时虎虎生风,但此刻这副身板里装着是无处发泄的憋屈。
他准备了这么久,在扬州大都督府里忍气吞声地装病装了好几个月,暗中联络楚州、润州、宣州三地折冲府,把祖父留下的旧部一个一个地重新拢到身边,粮草囤了三个月,精兵练了上万人。
他等的就是九月初三这一天,等骆宾王的檄文像一把火一样烧遍大江南北,等天下人的热血都被点燃,等他振臂一呼便万军响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火是点起来了,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另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更让他暴怒的是,这盆冷水不是从洛阳泼出来的,是从明州,从一个他压根没放在眼里的年轻女子手中泼出来的。
“她怎么敢!”李敬业转过身,对着满座幕僚吼道,“她怎么敢拿我祖父来压我!她提我祖父做什么!我祖父一生忠勇,我李敬业就不是忠勇了吗?我起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庐陵王!我是为了李唐江山!她一个武曌的走狗,有什么资格提我祖父!”
他破了大防!
坐在角落里的骆宾王始终没有抬头,他的面前也摊着那篇《告天下书》,他当然愤怒,但他不得不承认,对面这篇文章写得确实好。不是好在辞藻,他骆宾王的辞藻天下无人能及。那篇文章好就好在没有任何辞藻,通篇都是大白话,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刺在他那篇檄文最脆弱的地方。
他写“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人家就问“天下人失望什么?推心推给谁?”他写“匡扶社稷”,人家就问“匡的是什么?扶的是谁?”
他写“还政庐陵王”,人家就问“庐陵王自己知道吗?庐陵王发过话吗?”
真的奇了怪了!他的文章上午发,她的驳文下午就出了,她怎么知道他要写什么?开天眼了吗?
更无奈的是这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庐陵王确实没有发话。他连庐陵王的面都没见过,李敬业也没有。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姓李的人来当旗号,而庐陵王恰好姓李,恰好当过皇帝,被贬在房州,够分量。可被那篇文章这么一问,这个旗号就不行了。
更让他无力招架的是那篇文章对百姓的煽动,他的檄文从头到尾都在谈忠义、谈社稷、谈天下,这些都是士大夫关心的事。但那篇《告天下书》不谈这些,谈的是运河断不断,漕船能不能走,商贾敢不敢出门,农户能不能下地。
这些事情听起来没有匡扶社稷那么宏大,但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的现实。
“她不是用文章跟咱们打。”骆宾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熬了太久没睡,“她是用饭碗跟咱们打,咱们谈的是忠义,她谈的是米价。老百姓听得懂忠义,但老百姓选的是米价。”
李敬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那就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李敬业,米价会更低!”
“怎么低?”骆宾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疲惫,“运河被咱们自己断了,漕船不敢来,江南的米出不去,北边的粮进不来。扬州南市的米价已经在涨了,军中粮草消耗一天比一天大,咱们连自己的兵都快养不起了,拿什么去给百姓低米价?”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部将面面相觑,坐在骆宾王对面的一个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李敬业的脸涨得通红,他当然知道骆宾王说得对,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认输。
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吱响,“那就想办法!你们都是读书人,你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就找不出一句话来驳倒一个女子?她能把大义掰到她那头,你们就不能把大义掰回来?”
议事厅里再度陷入沉默。
几个幕僚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不是不想驳,实在是驳不动。狄望舒那篇檄文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说了什么,而在于她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跟李敬业争论武曌是不是正统,没有引经据典地论证武曌登基的合法性,甚至没有骂李敬业是乱臣贼子。
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李敬业起兵,遭殃的不是武曌,是老百姓。你把全天下的大义都搬出来,也推翻不了这个事实。
这个女子,让他们这群匡扶李唐江山的人,变成一个笑话。
“大都督。”裴绍从廊下快步走来,面色凝重,“润州折冲府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陈都尉说他旧伤复发,不能领兵前来会合。还说润州粮草不足,只能挤出五百石,多了实在拿不出来。”
李敬业冷笑一声,这是第几个了?楚州的折冲府说境内山越不稳不敢分兵,宣州的折冲府倒是派了人,来的不是约定的两千府兵,是三百个临时拉来的民夫,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檄文上写得明明白白的“铁骑成群,玉轴相接”,如今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个荒诞的笑话。
“不等了。”李敬业转身大步往议事厅走去,“传令全军,集结!”
议事厅里,裴绍站在骆宾王身侧,手里攥着一份刚誊好的行军路线图。李敬业看着他们,“我意已决。”
李敬业站在长案前,双手撑着案面,像一头被围困的猛兽,“檄文已经发出去了,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在扬州举了义旗。这个时候停下来,朝廷就会放过我们吗?咱们不动,就是等死。只有打出去,打下一块地盘,才有活路。”
议事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一个老幕僚开了口,他是李勣在世时就跟着李家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大都督,兴不义之兵,难成也。”
李敬业猛地转头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去。老幕僚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大都督您自己心里也清楚,庐陵王没有手诏,各地折冲府不会真心响应,百姓也不站在咱们这边。咱们这支兵,名不正,言不顺,心不齐。能挡得住朝廷的平叛大军吗?”
“那你说怎么办?降?你以为武曌会纳降?她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敢杀,她会在乎我李敬业的命?”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武曌不会纳降。李冲的叛乱被平定之后,武曌连宗室的女眷都没放过。
李冲还是宗室,姓李,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李敬业姓李是因为他的曾祖父被赐姓李,他原本姓徐。
一个赐姓的臣子,起兵造反而后又想投降,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