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这段日子一直很沉默。
他见过的案子比来俊臣吃过的饭还多,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势不是靠一两个直臣犯颜直谏能扭转的。
武曌清洗李唐宗室的决心已经下了,来俊臣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砍到谁、砍多深,取决于握刀的手,不取决于刀本身。
只要武曌觉得宗室的威胁还没有彻底消除,她就不会收刀。
而他狄仁杰,救不了所有人,能救一个算一个。
这一日下值之后,狄仁杰没有直接回尚贤坊,而是绕道去了修文坊。
望舒刚从户部衙门回来,官袍还没换下,正坐在花厅里喝茶歇气。郑文昭刚送来了度支司秋季预算的核稿,她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银行和工坊的下一步进度,听见周福来报说狄大人来了,连忙放下册子站起来。
狄仁杰走进花厅的时候,望舒一眼就看出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眉眼间那股疲惫是藏不住的。
“阿耶。”望舒迎上去扶他在榻上坐下,吩咐盈盈去沏一壶新茶,又让方婶去灶房热几碟小菜。
狄仁杰摆了摆手说不必麻烦,但望舒没有听他的,还是让人去准备了。
茶端上来之后,望舒屏退了左右,花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狄仁杰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望舒,来俊臣把鲁王府的幕僚审了三天三夜,供出了一份名单,牵连到了吏部和工部的几个人。今天早朝,那几个人已经全被收进推事院了。”
“他们跟鲁王府不过是旧年有过几次诗文酬唱,送过几幅字画,连酒都没有一起喝过几回。就凭这些,来俊臣就敢把人往死里审。从六品以上的官员被收进去十几个了,地方官更多。如今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散朝之后谁也不敢多说话,生怕隔墙有耳。”
望舒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狄还不至于被一个来俊臣吓破胆。
狄仁杰喝了口茶,抬起头来看着望舒,“望舒,爹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要让陛下收刀,必须有一个足够大的案子。大到足以让百官群情激愤,让她意识到再杀下去朝堂就空了,让她找到一个台阶体面地从清洗中退出来。如果没有这样的案子,来俊臣就会一直查下去,查到再也没有人可以查为止。”
望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阿耶,您想做什么?”
“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先帝在位时,爹弹劾过权贵,得罪过宰相,被贬过官,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无罪之人被拖进大狱却无能为力,这些日子爹一直在想,如果来俊臣的刀架到了爹的脖子上,陛下会怎么做?她会不会因此而停下来——”
望舒猛地站起来,“阿耶,您疯了?来俊臣的推事院是什么地方,您比我更清楚。那里不是公堂,没有律法,没有证据,只有刑具和供状。您若是被收进去,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定罪——就算陛下事后后悔,把来俊臣千刀万剐,您的命还回得来吗?”
狄仁杰摇摇头,“望舒,来不及了,我与人说了,有事就往我身上推,来俊臣最慢三天,就要找上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风起云涌(六) 望舒看着倭
入夜, 来不及到第二天,来俊臣站在含元殿西暖阁的门口,整了整衣冠。
他手里捧着一叠供状, 最上面那份的墨迹还是新的,是今天从推事院送来的。他已经反复核过了, 这份供状上的人名、官职、往来细节都一一对应,涉及七名在职官员,最高的是狄仁杰。这个名字的分量,足够让他在武曌面前扳回在东宫丢掉的所有分数。
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走进暖阁。
武曌正坐在凭几前批折子, 婉儿帮她整理。来俊臣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
“陛下,”来俊臣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将供状呈过头顶,“臣奉旨审理宗室谋逆案,连日审讯, 又有新进展。鲁王府幕僚供出同党数人, 其中包括宰相狄仁杰。据供状所录,狄仁杰与鲁王李灵夔有旧, 鲁王在京时曾多次宴请狄仁杰, 席间议论朝政, 语涉怨望。另有鲁王府门客指认,狄仁杰曾受托为鲁王门客在刑部疏通关节、减免罪责。臣已将相关供状整理成卷,请陛下御览。”
他将供状放在武曌面前的案上, 然后退后一步,垂下眼,姿态恭谨。
武曌放下朱笔, 拿起那份供状,翻开第一页。婉儿的目光微微一闪,指尖微微发凉。
武曌将供状合上,放在案上,对内侍宫人摆手,“都下去。”
婉儿躬身行礼,带着满殿的宫人无声地退出了暖阁。殿门在身后合拢,暖阁中只剩下武曌和来俊臣两个人。
武曌站起来,拿起那份供状,猛地将供状拍在案上,声音震得来俊臣的肩膀陡然一缩。
“来俊臣,朕让你查案,是让你查逆案,不是让你专门离间朕的人。狄仁杰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他救过多少条命,得罪过多少权贵,先帝在时他就敢指着宰相的鼻子弹劾。你说他跟鲁王有旧——大唐的官场上谁跟谁没有旧?来俊臣,你简直该死!”
她一直在等裴炎的名字,那老家伙滑不溜手,这来俊臣脑子也不开窍!
她一年前确实对狄仁杰向李治表忠心不满,也乐得给他教训,但狄望舒前几日送上的的规划细表,让她看到了前路盛世,这个时候就动不得狄仁杰。
尤其是造反这种事!
狄仁杰门生也多,都是可用之人,姚崇一人顶多少人?
其他的李唐臣子查也就查了,本来也不干净,正好给她腾出位子。
但她的人实在不多,少一个都心疼,安金藏的事她心里还堵着呢!
狄仁杰必须站她这边,而她也拿准了狄仁杰的性格,他不可能反她,他是个能用政治解决,决不上刀兵的人,他不会让天下陷入乱世水火。
但其他人不是,给他们机会,他们巴不得掀起狂风巨浪,只恨李唐宗室兵马少了,反不动。
他们才不管百姓会死多少,他们只在乎自家的利益与权力。
来俊臣的天灵盖都麻了,他从未见过武曌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息怒!臣万死!”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狄仁杰不是别人,他是宰相,是狄望舒的父亲,而狄望舒是武曌一手提拔起来的户部侍郎,是现在朝堂上最受信任的年轻人。
动狄仁杰,就是在动狄望舒。这父女俩不管是谁,都不是从六品的他可以得罪的。
“臣愚钝!臣办案心切,急于求成,竟被这些贼臣的攀咬之词所惑,未曾详加甄别便将供状呈上,险些误伤忠良。臣这就回去重新审理,将那些攀咬狄公的贼人严加惩处,绝不姑息!”
武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中的杀意渐渐敛去,这把刀虽然偶尔会砍偏,但只要握刀的手稳,刀还是好刀。她还需要这把刀,至少现在还需要。
“这案子就查到这。”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李冲已死,韩王、霍王、鲁王已伏诛,骨干党羽也已清除殆尽。再查下去,不过是多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结案吧。”
来俊臣如蒙大赦,额头在金砖上叩了三下。“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他站起身来,后退三步,然后转身快步退出暖阁。出了殿门,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来俊臣退出暖阁后,武曌独自在凭几前坐了片刻。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纹丝不动。她抬起头,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婉儿应声而入。
“传狄仁杰。”
婉儿躬身领命,便往狄府去,望舒这几天怕出事,便来了狄府住,见婉儿来了,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陛下传我父亲了?”
婉儿点头,伸出手臂,拦在望舒面前。“陛下只让狄阁老一人去。”
望舒停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婉儿,可有要事?”
婉儿笑了笑,“放心吧,没事。”
望舒得了准信才放心下来。
婉儿带狄仁杰入宫,暖阁中只剩下武曌和狄仁杰两个人。
武曌靠在凭几上,打量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狄怀英。”
武曌声音带着冷意,“你还真是爱当好人,什么都敢掺和,什么人都敢救。鲁王的事你沾了,韩王的案子你也敢在大理寺按下几份供状。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真不怕朕杀了你?”
狄仁杰垂下眼,殿中安静得只剩夜风穿过回廊的低吟。
“陛下要杀臣,一道旨意就够了。臣今日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陛下本就不想杀臣。”
武曌冷眼看他,她确实不能失去狄仁杰,他是她的定国柱石,连安金藏都偏向李唐,更别说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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