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昭站在她身后,激动得官袍袖子都在微微发抖,孙仲言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长官发达了!!
长官发达后,离他们发达还远吗!
武曌在御座上看着望舒退回去,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诏书,“上官婉儿,擢升为凤阁舍人,掌诏敕起草,入值含元殿。”
婉儿从侧殿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女官服制,腰系银带,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
她走到丹墀下跪拜谢恩,姿态比许多在朝多年的老臣还要从容。凤阁舍人是中书省的要职,掌管制诰,参与机要。
这个位置历来由中书省最优秀的文官担任,而婉儿是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紧接着武曌又封了十几位女官,尚宫局的王尚宫被封为内侍省少监,司籍司、司乐司、司膳司的几个掌事女官也各有升赏。她将宫中的权力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把那些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都安插到了关键的位置上。
这些女官品级虽不高,却掌握着含元殿和后宫的实际运转,是离皇帝最近的人。
武曌封完女官,又看向武将的队列。武三思站在左武卫将军的行列里,手按刀柄,身姿笔挺。
武曌封他为右卫大将军,统领洛阳宫城内外诸卫,加封梁国公。武三思出列跪拜,铠甲叶片哗啦作响,声音洪亮地叩谢圣恩。
然后是武承嗣,封魏国公,拜礼部尚书。武攸宁封楚国公,拜右卫将军。
武家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受封,像是春天里抽条的树枝,一夜之间便铺满了整个朝堂。
望舒站在队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武曌把武家子弟安插进军权和礼部的关键位置,但是武家人不行啊!
武三思在里头都算是最出色的了!造孽啊,这货一步登天,位置比她还高。
望舒磨了磨牙,武三思这人生剧本,过于爽了吧?
这对吗?
大封之后,武曌又颁下了另一道旨意。“武举开设,自明年起,各道州县举荐勇武之士入京应试,考马射、步射、马枪、负重、言语、材貌,择优授官。与科举并列,文武并重,不拘一格。”
本朝重文轻武已久,武将的晋升渠道远不如文官通畅,武举的开设意味着武将们有了自己的科举,不再需要依附于门阀和军功世家。这是收买军心的一步棋,也是削弱关陇旧阀的一步棋。
“当年先帝在位,二圣临朝,狄望舒以女子之身应试科举,满朝哗然,朕力排众议准她入考场。如今她已是大周户部侍郎,国之栋梁。可见科举取士,本就不该分什么男女。自今日起,天下女子皆可参加科举,各州县不得阻拦。”
这道旨意让几个礼部的老臣同时变了脸色,可他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站出来。刘祎之的血还没干,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新帝的霉头?
望舒站在队列里,这番话从武曌嘴里说出来,落在她的耳朵里,让她心头发热。她想起当年自己在应试时受过的那些冷眼和嘲笑,从今往后,那些和她一样想要走这条路的女子,不会再因为性别而被挡在考场门外。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百官鱼贯退出含元殿。望舒走出殿门的时候,春末的日光正正地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带着洛阳城特有的湿润气息。她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转眼之间,她是大周朝的户部侍郎了,还入了宰相台阁。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昭。他走到望舒身侧,两个人并肩往户部衙门的方向走。“狄侍郎,”
他叫她的新官职,他就说狄望舒是个福娃,护着她官升的是蹭蹭的,一年抵以前二十年,“往后你我可就是平级了。”
“杨尚书言重了,您是尚书,我是侍郎,自然是您的下属。”
杨昭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客气话。望舒加了同平章事的衔,她随时可能绕过他这个尚书直接在政事堂议事。
他不是嫉妒她,他杨昭爬到今天,见过太多有才的年轻人被提拔得太快然后摔得更惨。他只是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狄侍郎能在风口浪尖上站多久。
郑文昭和孙仲言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的脚步都带着轻快的雀跃。郑文昭抱着一摞文书,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嘴上却还在装正经:“狄侍郎,您回了值房得先把度支司下半年的预算核了,后天政事堂要用的。”
“知道。”望舒接过他手里的文书翻了翻,“河南道的漕运账和关中水利的拨款单子呢?”
“在我这儿。”孙仲言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昨晚就核完了,等您过目签字就能发下去。”
四个人快步走进了户部衙门,值房里的账册已经从长安搬过来的那批重新上了架,按道、州、县分门别类,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望舒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郑文昭这个人别的不说,做事细致是一等一的。
他们俩都出身寒门,三十多岁了,一直做着辛苦琐碎的实事。
修文坊的街坊邻居们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新帝登基大封百官,修文坊里住的那位狄家娘子从五品郎中一下子跳到了四品侍郎,还加了同平章事的衔,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几个相熟的邻家妇人端着自家做的美食上门道贺,嘴里说着“恭喜狄大人高升”,眼睛却不住地往门里瞟,想看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女侍郎住的是什么样的宅子。
秦昀笑着替望舒接了那些美食,又让盈盈拿了些从长安带来的干果蜜饯回赠,客客气气地把邻居们送走了。
终于清静下来,转身便看见望舒的汗血马停在了府门口。
望舒翻身下马,她把马缰递给小六,走到秦昀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秦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恭喜狄侍郎。”
望舒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撒手撒手,还在外面呢!”
秦昀松开她,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我让人备了一桌好菜,羊肉是今早在南市买的,鱼是洛水里现捞的鲤鱼,还开了一坛汾酒。今晚得好好给你庆祝庆祝。”
望舒跟着他往里走,正院的花厅里果然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方婶听说自家大人升了官,从午后便开始忙活,恨不得把看家本领全使出来。
羊肉炖得软烂入味,鲤鱼红烧了满满一盘,旁边还摆了几碟子洛阳本地的时蔬小菜,色香味俱全。
秦昀也很高兴,朝廷要办武举,他的武艺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秦昀给她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碰了碰她的杯沿。瓷杯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花厅里轻轻回荡。
他把她的碗挪过来,舀了满满一勺羊肉搁在饭上,又淋了一勺汤汁,“方婶说洛阳的羊肉比长安的膻,特地多放了陈皮,你吃吃看。”
望舒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化在舌尖上。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红烧鲤鱼。鱼肉鲜嫩,酱汁浓郁,带着洛水里才有的清甜。
她吃了好几口,看着秦昀,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秦昀也在看着她,望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狄侍郎。”
望舒说起这事也高兴,“我以为会再晚几年,至少等到二十五以后。陛下这一步迈得太大,把我架在风口上烤。”
秦昀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当年你应试的时候,满朝都说女子不能做官,如今你做到了户部侍郎。那些人越是眼红,越说明你走得对。”
她心里一暖,拿起酒壶又给他斟了一杯。“你也喝点。”
她吃完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舒了口气。“吃饱了。”
秦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望舒抬起头,目光从他的锁骨一路往上,掠过他的喉结、下巴,最后落在他那双含笑的眼睛上。
秦昀被她看得顿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了?”
望舒抬手勾住了他腰间的革带,轻轻往回一拽,秦昀就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才没整个人压上去。
望舒仰着头,鼻尖离他的鼻尖不过两寸。“本官升了侍郎,你让人做一桌子菜、喝几杯酒,这就算庆祝了?”
望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后的微哑,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在秦昀的心口挠了一下。
秦昀低头看着她,他喉结动了动。“那狄侍郎想怎样庆祝?”
望舒的手指从他的腰间移到他胸前,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她微微偏头,“今晚你听我的。”
秦昀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便笑了。那笑意从他的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将他原本就英俊的眉眼染得愈发张扬。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望舒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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