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度支司值房里的算盘声响得格外清脆。三个人埋头忙到酉时,把河北道过去五年的赋税数据整理成了三套表格、一张框架图和一张趋势图。
望舒把这些图表在方桌上一字排开,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明天开始,用同样的法子整理河南道和河东道。三道的数据全部整理完之后,再做一个汇总的比较图,把三道十年间的赋税趋势放在一张图上,横向纵向都能比。到时候不管是杨侍郎问起来,还是天后陛下问起来,咱们都能在一个时辰之内把该说的说清楚、该摆的数据摆明白。”
这套方法和工具如果能在户部推广开来,改变的将不只是度支司的工作效率,而是整个户部的运作方式。
郑文昭已经彻底服了,他从前只听说过狄望舒在晋阳的政绩,觉得那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自吹自擂,如今亲眼见识了这几张图表,才发现传言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还说得太保守了。
他忍不住感叹,“大人,这套法子若是能推广到其余三司,户部每年对账能省出至少三个月。”
“先不急推广。”望舒把图表收起来,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只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咱们自己先把手头的三道账目做好。”
这实诚孩子,功劳都没领,就想着分功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
这日是朔日大朝,望舒作为户部度支郎中,按例要随户部尚书王方庆和侍郎杨昭一同上朝。天不亮她就起了身,换上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系好银带,骑着她那匹乌云踏雪的汗血马,踏着晨露出门往大明宫去。
含元殿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望舒的品级不算高,站在户部队列里靠后的位置,前面是杨昭和王方庆,旁边是周康。她微微垂着眼,手里捧着笏板,这种朝会,没有她说话得份。
朝会的前半段按部就班,几份边镇的军报、几道州县的奏报,李治半靠在御座上听了几句,精神不济,由天后代为主持。
至于为什么以前李治身体还行的时候,窝在宫里,让天后独挡一面,如今身体都这样了,非要强撑着来。
当然是为了裴炎这托孤重臣,为了将权力从天后手里收回来,可算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了。
望舒见怪不怪,一切都波澜不惊,直到裴炎从宰相班列中迈出一步,手持笏板,朝御座行了一礼。
“陛下,天后陛下,臣有本奏。”裴炎的声音压得整个含元殿都安静了下来,他是李治近年来最倚重的近臣,在朝堂上的分量与众不同,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江南东道去年秋汛冲毁官道及漕运码头共计十七处,其中润州、常州两地的码头损毁最为严重,至今未能修复。眼下春汛将至,若码头不能及时修缮,今年江南漕粮北运将受严重影响。臣查阅工部的奏报,发现修缮款项至今未曾拨付,致使工程延误至今。”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工部队列的方向,又不经意地掠过了户部这边,语气沉了几分,“臣请问工部,此事是否属实?”
工部尚书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臣,须发皆白,闻言连忙出列,拱手答道:“回陛下,回裴相,确有此事。工部去年秋汛之后便已拟定了修缮方案,并三次行文户部申请拨款。但户部至今未曾批复,工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无法动工。”
裴炎点了点头,转向户部这边。他的目光在户部队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望舒身上。
“狄郎中,江南东道修缮款项的审批,是否在度支司的职权范围之内?”
这一句,让后面的宋璟看向他,又担忧得看向狄望舒。
望舒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与裴炎对视了一瞬,她心里明镜似的,江南东道的修缮款项审批确实是度支司的职权范围,但那笔款项的申请是去年秋天递上来的,而那时她还在晋阳当县令。
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真要追究责任,也该是前任度支郎中在任时的事。
可前任度支郎中去年冬天已经告老还乡了,裴炎偏偏找上了她,无非是柿子挑软的捏,你是新上任的度支郎中,你是这里资历最浅的人,这件事既然发生在度支司,你不背锅谁背锅?
她迈步出列,朝御座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沉稳,“回裴相,江南东道修缮款项的审批,确属度支司职权范围。”
裴炎点了点头,步步紧逼,“既然如此,去年秋天的款项申请,为何至今未批?致使漕运码头损毁至今未修,春汛将至,若漕运因此受阻,江南粮米不能及时北运,京仓存粮告急,这个责任谁来担?”
殿中一片寂静,连御座旁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不少官员悄悄侧目去看望舒,目光里有同情更有幸灾乐祸。
周康站在户部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这锅他不必背,但看人背锅总归是件快事。
望舒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语气不疾不徐。
“裴相所言极是,江南漕运关乎国计民生,修缮工程一日不可延误。下官自接任度支郎中以来,已对三道的陈年账目进行了全面梳理,其中便包括裴相方才提到的这笔修缮款项。”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将目光从裴炎身上移开,转向工部尚书的方向。
“不过,下官在核对这笔款项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疑问,工部去年秋汛之后确实三次行文申请拨款,度支司的存档中也确有这三份申请的记录。但工部提交的修缮方案中,润州码头的预算高达十二万贯,常州码头八万贯,合计二十万贯。而下官调阅了工部存档的原始工程图纸和材料清单,按照图纸上的工程量和材料用量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润州码头实际所需不过七万贯,常州码头五万贯,两项合计十二万贯便绰绰有余。”
她的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便猛地抬起头来,须发皆张,“狄大人,你这是何意?难道工部还会虚报预算不成?”
“尚书大人莫急,下官并非此意。”望舒的语气不疾不徐,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下官方才说了,这不是结论,而是一个疑问。既然是疑问,就需要查证。所以在调阅了工部的图纸和材料清单之后,下官又请仓部协助调阅了去年江南东道的木石砖瓦行情价目,发现润州、常州两地在去年秋汛之后,木石砖瓦的价格确有上涨,但涨幅不过一成。而工部报上来的修缮预算,比前年同类工程的造价高出了足足六成。”
“陛下,天后陛下,户部的预算复核明细,还有工部三次申请的原件誊本、工程图纸的材料用量核算、仓部提供的行情价目对照表,以及前年润州码头修缮的实际造价。都在户部,臣可以让人送来。”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工部尚书站在殿中央,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脸色白得像是数九寒天里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想开口辩解,可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工部没有虚报预算?可狄望舒手里的复核明细连工程图纸的材料用量都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项都有据可查,只需派人去户部把那份文书取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摊开,他这尚书的位置就算是坐到头了。
说工部不是故意的,只是核算有误?二十万贯的预算核出十二万贯的实际造价,差了将近一倍,这要是核算有误,那他这个工部尚书就是渎职。
他站在殿中,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后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兔死狐悲的。
宋璟目光灼灼,狄大人未免也太厉害了,这都能记得住吗?
狄仁杰目光坦然,他女儿就是这么优秀,根本不需要操心。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里,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工部虚报预算的事若是深究下去,牵连的可不止一个工部尚书,那几个关键位置上坐着的,有他的门生故吏。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武媚娘一直靠在御座静静地听着,她看着殿中这一幕,目光从狄望舒身上扫过,又落在工部尚书那张苍白如纸的老脸上,眉梢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又略嫌乏味的戏。
裴炎那点心思,她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借江南的事敲打户部是假,想在她面前亮一亮相是真。
不过裴炎大约是太久没有在朝堂上碰过钉子,不知这朝堂上还有一个能在须臾之间把账目翻个底朝天的人。
“行了。”武媚娘终于开口,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工部尚书,带着几分不耐,又有几分施舍般的宽容,“工部尚书年事已高,连底下人报上来的数目都看不清楚了,想来也是老糊涂了。此事不必在朝堂上争辩,下朝后将所有账目文书整理清楚,呈含凉殿便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给工部尚书递了个台阶,可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不是台阶,是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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