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奴婢上官婉儿,叩见天后陛下。”
上方传来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但依旧让人不敢喘大气。
“你就是那被拐的上官婉儿?”
婉儿的心跳得很快,“回陛下,是奴婢。”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着这个跪在殿中的女孩。九岁,身量比同龄人高挑些,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抬起头来。”
婉儿依言抬头,对上了那双俯瞰天下的眼睛。
武媚娘端坐在榻上,眼角虽有细纹,却半分不减威仪,眉目之间是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婉儿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自然而然地迎着那道目光。
武媚娘淡淡地问,“是何人如此大胆?”
婉儿出乎武媚娘的预料,没有哭诉被掳的遭遇,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双手呈过头顶。
“天后陛下,奴婢不知何人。那人让人装作盗贼掳了奴婢,奴婢被套了头套送进了一处府邸,见了一个黑衣人。那人蒙着面,问奴婢想不想报仇。”
殿内安静了一瞬,侍立在旁的内侍宫人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香炉里的龙涎香兀自袅袅地燃着。
武媚娘微微偏了偏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孩,眼神里多了丝意味不明。
婉儿继续说下去,“奴婢害怕他起杀心,便顺着他的话应了。他对奴婢说,只要配合他,定能置天后陛下于死地。”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骤然变了,侍立在角落的内侍脸色微变,悄悄抬眼看了看天后的脸色。
武媚娘怔愣片刻,唇角扬起,被勾起了兴趣。“哦?”
她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婉儿高高举过头顶的纸包上,又慢慢移回她低垂的脸上。
“那你为什么不听他的,为你祖父与父亲报仇呢?”
婉儿跪在那里,这一刻她的回答将决定一切,不只是她的生死,还有母亲的。
她直起身子,抬起头,正视着武媚娘的眼睛。“回天后陛下,祖父与父亲,是触犯国法,陛下依律处置。奴婢生在掖庭,长在掖庭,蒙陛下恩典,得以在习艺馆读书识字,奴婢不知仇从何来。”
武媚娘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丝玩味。“上官仪的孙女,你倒是比你祖父会说话。”
婉儿垂下眼帘,天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看不出它是为了铺路还是为了设陷阱。
武媚娘伸出手,身旁的内侍会意,上前取过婉儿手中的纸包,小心翼翼地呈到她面前。她就着内侍的手看了一眼,便微微颔首。
“传太医署令来。”
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匆匆赶来,接过纸包,打开来凑近闻了闻,又用小指挑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脸色骤然一变,跪倒在地。
“天后陛下,此乃西域奇毒,名曰‘百日沉’。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起初毫无异状,待到毒发时,已是百日之后,神仙难救。此毒极罕见,中原绝少流通,若非西域胡商,断难取得。”
武媚娘听完,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笑了一声,“真是煞费苦心。”
她看着跪在殿中的婉儿,有些意味深长。“婉儿,你是个有心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总角之宴(九) 狄怀英到哪儿了?
武媚娘略顿,换了话头,“那黑衣人蒙了面,你没瞧见他的脸。那他的身形、声音,还有衣袍料子,可还记得?”
婉儿轻蹙着眉,细细想了片刻。
“回天后陛下,是个中年男子,官话口音,声线偏沉,像是刻意压着的。身形中等,不胖不瘦,穿一件寻常的黑色布袍,料子是常见的粗葛布。”
这便没什么线索了,也罢,谅那人也不敢轻易露了真身。“好孩子,”
武媚娘朝身旁的内侍招了招手。“传朕旨意:上官氏之女婉儿,聪慧敏达,忠勇可嘉,仍依例读书习字,却不必再回掖庭。即日擢为御前侍书,随侍左右。”
她对这女孩起了兴致,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什么?无非养在跟前,日后学的,自然也要不一样了。
旨意一出,几位内侍宫人悄然递了个眼色。从罪臣之女、掖庭奴婢,一步擢为御前侍书,这是多大的恩典。
天后身边的女官,哪一个不是有大造化?一个九岁的掖庭罪奴,竟就此成了天后近臣。
婉儿叩首谢恩。
武媚娘看着她起身,面上没什么神情,忽然又道:“你母亲郑氏,也不必在洗衣局做活了。朕记得她原是读过书的,就调去尚仪局,做个掌籍罢。”
婉儿再度跪下叩首,这一回眼眶终于红了,却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润硬生生逼了回去。
武媚娘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掖庭出来的孩子,她见得多了。
大多被打断了骨头,只知伏在地上求一条活路。
少数没被打断的,反倒磨出了一身反骨,可往往藏不住心里的恨,总在不经意时露出马脚。
可这个上官婉儿,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她跪在那里,脊梁是直的,目光是清的。
说出来的话字字滴水不漏,却并不让人觉得虚伪,反倒有种奇异的真诚。只是那些心思,深浅尚且看不透。
这般人才,放在身边,用得好了,便是一柄利刃。用得不好,便是养虎为患。
武媚娘搁下茶盏,唇角微扬,用得如何,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婉儿退下,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武媚娘的目光落在门扇上,停了片刻。身旁的内侍不敢稍动,只垂手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狄怀英到哪儿了?”
她问得随意,身旁心腹内侍上前半步,躬身答:“回天后陛下,狄公前日已过洛阳,沿途驿站皆有传报,算来再有三五日便可抵京。此番江南之行,狄公查出了不少东西,光是涉案的州县官吏,名单便列了长长一卷。随行书吏说,装文书的箱子,比去时多了三口。”
武媚娘听罢,笑骂了一声:“他在江南翻天覆地,都逼得人把手伸到朕跟前来了,可不是东西多吗?”
内侍赔笑道:“天后陛下仁厚英明,才让狄公有了用武之地。换作旁人,哪来这般魄力?那些藏在暗处的宵小越是跳脚,越说明狄公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武媚娘嗯了一声,窗外天光愈亮,把她半张脸映得明亮,半张脸仍藏在阴影里。
“派几个武艺好的,去迎一迎他。不必大张旗鼓,挑几个面生的,混在沿途驿站里等着。就说是朕的意思,催他快些回京,别在路上耽搁。”
她顿住,回过头来,“也别让人在半道上把他刺死了。他在江南得罪了那么些人,回京这一路,想叫他永远闭嘴的,怕不止一拨。”
武媚娘偏过头,看向案上那只锦盒里,被太医验过的纸包,那包“百日沉”,正静静地躺着。
“等他回来,让他好好查一查。这宫里宫外,究竟是谁,胆敢如此放肆!”
长安不是没有旁人,可武媚娘信不过。旁人去查,只怕还没动手便已打草惊蛇。狄仁杰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办事她放心。
旁人的手脚,总嫌太慢了。
太平公主春日宴的帖子,五日前便送到了各府。这是殿下头一回办宴,邀的皆是年纪相仿的女孩。
天还没亮,望舒便被崔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盈盈捧来新裁的衣裳,鹅黄的齐胸襦裙,外罩浅绿半臂,料子是前些日子天后赏的缭绫,裁缝紧赶慢赶,昨日才送了来。
崔夫人亲自替她梳头,边梳边念叨:“今日去的,尽是郡王国公家的千金。你到了那里,要懂礼数,别像在家时张牙舞爪的,让人笑话了去。”
望舒困得眼皮直打架,含含糊糊地应:“知道了,知道了。”
崔夫人见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天后看重你,多的是眼红想拆台的人。旁人的眼睛都盯着呢,越是这样,你越要——”
“疼疼疼,娘,轻点儿!”
崔夫人手底下缓了些,继续梳头,末了在她双丫髻上各簪了一小朵珠花,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车到狄府门前时,盈盈已在车上铺好了软垫。望舒提着裙子上了车,帘子一放下,挺直的腰板儿立刻塌了,歪在软垫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盈盈忍着笑,递上一小包蜜饯。“姑娘先垫垫,到了宴上,还不定什么时候能吃上呢。”
望舒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含含糊糊地问:“殿下今日请了多少人?”
“听说有二十来位,长安城里排得上名号的贵女都请了,还有几位郡主。”
望舒嚼着梅子,望向车窗外晨光里渐渐苏醒的长安城,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了婉儿。婉儿说如今在天后跟前当差,她母亲也不必再做苦活了,她很欢喜。武后与婉儿的缘分已始,婉儿都一边读书一边走上仕途了,那她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