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术式是共感娃娃_神俏【完结+番外】(46)

  怜 跪坐在原地,攥着枫信笺的手指节节泛白。

  她看着草子。看着这少女脸上混杂着血迹的泪痕,看着她被撕破的衣襟、散乱的长发、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绿眸中滔天的恨意。

  藤堂家主不是好人。

  将他女儿作为祭品献与鬼神以求庇护,这行径确实令人齿冷。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士、家臣,或许也各有各的龌龊。

  可草子呢?

  这少女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生了一双绿眸,莫名成为了祭品。

  而此刻,她的父亲死了。家臣死了。那座庭院深深的藤堂邸,此刻大约已成人间炼狱。独她活了下来,被带到这云端的黑金宫殿,跪在她本该成为的“祭品”面前。

  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能说什么呢?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不该杀她”?

  怜只能沉默地看着草子伏地哀泣,而宿傩倚门等待她的裁决。

  其实,归根到底,怜是这场杀戮的源头,是因为宿傩要找她,所以大量绿眸女子被献祭,进而间接导致怜被绑架被献祭,形成闭环。

  她是因,亦是果。

  “……抹去她的记忆罢。”怜终于做出决定,声音涩如砂纸。

  宿傩微微扬起眉,那表情并非不悦,更像是对她“果然如此”的某种早已习惯的反应。

  宿傩没有讥讽她的天真,没有教训她这优柔寡断的仁慈终将害人害己,只是淡淡说:“如你所愿。”

  如果怜心硬如铁,那就没有宿傩童年时被帮助被救治的经历,所以宿傩只能接受她的善良,哪怕哪种善良在宿傩看来是不够明智的。

  宿傩唤来雪女。

  那女子形貌冰冷,长发如霜,连吐息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她向怜浅浅行礼,然后朝草子走去,修长苍白的手指覆上那少女汗湿的额发。

  草子在恐惧中挣扎,很快便瘫软下来。她阖上眼,脸上扭曲的恨意与悲恸如潮水褪去,只余一片茫然的、婴儿般的空白。

  草子被送走,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山巅的寒气与血腥。

  怜仍跪坐在原处,膝上那封枫的信笺已皱成一团。

  这一夜,怜没有让宿傩抱。他伸手时,她侧身躲开了。

  宿傩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殿中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这么个人。”

  宿傩的声音从怜的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如今的宿傩,已经不再是那个饿得皮包骨、跟野狗抢食的孩童,也不再是那个被追杀时躲在地窖里、等怜来缝断肢的少年,他是平安时代赫赫有名的凶神,手上沾染无数鲜血,行为放肆无忌。他不打算隐瞒,更不打算演戏,他不但想要怜的爱,还想要真实的爱。

  宿傩顿了顿,继续道:

  “你若要接受,便接受这样的我。”

  怜背对他,蜷缩在寝台边缘,紧紧攥着被角。

  “若我不接受呢?”

  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身后的沉默骤然凝滞。

  那沉默太久了,久到怜以为宿傩不会回答,久到她被衾下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只是告知,不是商议。”

  宿傩的声音变了,没有怒意,没有冷嘲,只是某种沉淀过后的、无法撼动的平静——如同山岳陈述自己是山岳,深渊陈述自己是深渊。

  “这是事实,不是可以更改的条令。”

  怜咬住嘴唇,她想说“放我走”,但那三个字就在舌尖,只需要张口,只需要发出声音,只需要——

  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

  是那“告知”二字如千钧重担,压在怜的喉间。

  宿傩没有在征求她的意见,他在告知她,他不接受“不接受”这个选项。

  而她竟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去反抗。

  怜恨自己的软弱……

  怜无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将自己缩得更小,不触碰他,也不让他触碰。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将那道隔阂拉得更深。

  宿傩也没有再说话。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走了,但随后她听到衣料窸窣的轻响,是他躺下了——在她身后,隔着那道她亲手筑起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宿傩着晚上没再靠近怜。

  翌日起,宿傩不再来寝殿。

  第一夜,怜辗转至四更,听廊外夜风穿过檐角,竟觉得那风声比往日凄厉。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骤然的清净让她不习惯。

  第二夜,她习惯了一些。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第三夜,她对着那尊黑布包裹的娃娃,忽然觉得殿中安静得可怕。

  怜开始与娃娃说话。

  起初只是只言片语——“今日落雨了,大江山的雨势比枫之村急许多。”后来渐渐变成控诉。

  “你的本体就是个王八蛋。”

  怜用指尖狠狠戳了戳娃娃的额头。那触感坚硬冰凉,与他的体温截然不同。戳完又有些心虚,怕他感知到,于是轻轻揉了揉那被戳过的地方。

  “欺男霸女,强买强卖。”

  “还长得丑!”怜顿了顿,又戳了戳娃娃完好的左脸颊,“比你还丑!”

  “也不知这几日去哪儿了。说不定寻了十七八个情人——哦,这个时代没有妾室,是访妻婚。那就是十七八个访妻对象。”

  怜将娃娃扔到被褥上。

  娃娃沉默地躺在那里,四只眼瞳紧闭,对这一切指控照单全收。

  怜瞪着它。

  然后她将它捡回来,塞进被窝角落,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夜半,殿门无声滑开。

  怜在睡梦中感到身侧的褥垫陷落,熟悉的、灼烫的气息从背后覆上来。她的意识还未清醒,身体已先一步感知到那环上腰际的手臂。

  怜猛地睁开眼:“你干嘛?!”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被惊扰的薄怒。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的笑:

  “来访妻。”

  宿傩的声音沙哑慵懒,像刚从某个沉沉的长眠中醒来,犹带着夜露的凉意与梦境的余温。他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她颈后,蹭了蹭,寻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偎着,便不动了。

  怜僵在他怀中,心跳擂鼓。

  访妻。

  这个时代男子夜访妻室居所,天明前离去,是为“访妻婚”。贵族男女即使成婚,也常各居其宅,丈夫夜来朝去,且往往可访问的“妻子”不止一个。

  他特意说“来访妻”。

  不是“回寝殿”,不是“来就寝”,而是“访妻”。

  怜想起几日前自己对娃娃说的那些气话——十七八个访妻对象。她说这话时并无凭据,只是发泄。可此刻他夤夜而来,用这个词,分明是知晓了,可见这宫殿尽是他的耳目。

  怜没好气地挣了挣:“去访问其他的!”

  “只有你一个。”

  宿傩的声音闷在她颈后,带着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意。

  “其他庸脂俗粉,还入不了本大爷的眼。”

  怜咬着唇,嘴角却不争气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弯。她拼命压下去,将脸埋进枕间,不让他看见。

  “……你干脆别回来了。”她的声音从枕间传出,闷闷的,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般的尾音,“或者放我走。”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那力道太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即感到那紧绷的力道缓缓松开些许,却仍如铁箍,不肯完全放手。

  “不可能。”

  宿傩的声音很低,没有怒意,却也不容置疑。

  怜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殿外夜风穿过檐角,呜呜咽咽,将这漫长冬夜拉得更加深长。她被他圈在怀中,听他缓慢的呼吸,听那强劲的心跳隔着皮肉与咒纹,一下一下,叩击她的背脊。

  怜没有问宿傩是如何听到她与娃娃的私语,也没有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只是乖乖地任他将自己箍得那样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雾气消散。

  良久。

  “……没有十七八个。”

  宿傩的声音忽然响起,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辩解。

  “什么?”

  “访妻对象。出你之外,再无其他。”

  怜怔了一瞬。

  然后,那被她拼命压抑的嘴角,终于在这浓稠的夜色掩护下,悄悄弯起。

  怜往宿傩坚实炽热的怀中缩了缩,阖上眼。

  第24章

  大江山的春日, 雾气总是不肯散尽。

  怜已渐渐习惯了这终年缭绕的云海。她甚至开始在其中辨认出不同的层次——晨雾是乳白的,带着山涧水汽的清冷;午后的雾略薄,阳光能穿透,将整座黑金宫殿染成朦胧的金色;夜雾则沉,压在檐角,如无声的潮汐。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日头从薄雾间筛落,将廊下青石板晒出浅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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