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御书房内。
皇帝站在窗前,负手望着那笼罩天际的奇异光幕,脸色随着天幕中画面的推进和言辞的剖析,一点点沉了下来。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只觉一股无形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葫芦案……护官符……贾雨村……薛蟠……”皇帝缓缓吐出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好一个丰年好大雪!好一个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朕的天下,朕的刑名,倒成了他们几姓家奴攀附勾结、徇私枉法的戏台子了!”
“砰!”皇帝一掌拍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
“草菅人命,贿赂鬼神,忘恩负义,罔顾国法!此等蠹虫,竟窃居府尹之位!此等豪霸,竟敢视王法如无物!”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如电:“去!即刻宣王子腾、贾政入宫见朕!朕倒要问问,他们保举的、他们庇护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应,疾步退出去传旨。
……
贾府,荣禧堂侧的书房内,贾政同样面色灰败地盯着天幕。
当看到贾雨村和自己“连了宗,攀了亲,借贾政之力补授此职”的描述被赤裸裸曝出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上的弹劾,同僚的讥讽,士林的唾弃。
“孽障!孽障啊!”他痛心疾首,不只是为了薛蟠旧案被翻出牵连自家,更是为了自己当年识人不明,引荐了贾雨村这等奸猾之徒,如今被天幕钉在了“任人唯亲、干涉司法”的耻辱柱上。贾府清誉,百年诗书传家的门楣,今日算是蒙上了厚厚的污垢。
正惶惶间,宫里的旨意到了。贾政不敢怠慢,匆匆换了朝服,怀着一颗七上八下、冰冷沉重的心,赶往宫中。
与此同时,王子腾府邸。
相较于贾政的惊惶,王子腾脸色虽也难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庆幸与狠辣迅速闪过。
天幕第一次出现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贾雨村这个“门生”兼“姻亲纽带”,知晓太多隐秘,又善于钻营,实是一大隐患。
他当机立断,早已寻了个由头,将贾雨村远远打发出京,明升暗贬,彻底切割。
此刻天幕重提旧案,直指贾雨村,他虽难免被波及,但至少“现任”京营节度使与“现任”应天府知府勾连枉法的直接证据,被削弱了不少。
接到宣召,王子腾整理衣冠,面色沉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也向宫中赶去。
……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高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伏请罪的王子腾与贾政。
“王子腾,”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天幕所言金陵薛蟠殴毙冯渊一案,时任应天府尹贾雨村徇情枉判,事后更修书于你与贾政,言不必过虑。此事,你可知情?”
王子腾以头触地,声音沉稳却透着悲愤:“回皇上,臣惶恐!此事,臣确曾听闻一二,然当时只知是远房外甥薛蟠与人争买奴婢引发冲突,致人伤亡,已由地方官府依律处置。”
他顿了一下,“臣远在京师,忙于军务,未曾细究地方判案细节,更未曾收到贾雨村所谓不必过虑之书信!”
王子腾的目光投向贾政,道:“此皆贾雨村为攀附臣与贾家,自行其是,妄揣上意!臣御下不严,失察于姻亲,致使此等酷吏借臣之名行枉法之事,臣有失察之罪,请皇上责罚!”
他将责任推得干净,重点强调自己“不知细节”、“未收书信”,并把贾雨村定位为“攀附”、“自行其是”。
皇帝目光微动,不置可否,又转向贾政:“贾政,你呢?贾雨村补授应天府,是你力荐。此案判后,他可曾与你通气?”
贾政伏在地上,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闻言更是浑身一颤,涩声道:“臣罪该万死!当年贾雨村颇有才名,臣一时不察,念其与寒族同谱,确有举荐之举。至于此案……臣,臣确实收到过他的一封书信,言及薛蟠之事已了,让臣安心。然信中并未详述案情如何判决,臣……臣愚钝,只道是寻常了结,未曾深想其中竟有如此滔天冤情与枉法勾当!”
贾政到底多了几分书生气,不如王子腾圆滑老辣,承认了收到书信,但强调自己“不知详情”、“愚钝”,将过错归于失察与愚钝。
皇帝听着两人的辩解,心中冷笑。
一个急于切割,推诿干净,一个方寸大乱,承认失职。但无论如何,薛家与贾、王两家的紧密关联,贾雨村通过他们上位并枉法的事实,已被天幕昭告天下,无可辩驳。
皇帝冷冷道:“薛蟠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却能安然入京,托庇于荣国府数年,横行依旧!贾雨村判下如此荒唐的葫芦案,还能凭借尔等之力,在官场步步高升!尔等口中轻飘飘的失察、愚钝,掩盖的是草菅的人命、崩坏的纲纪、和天下人对王法公正的寒心!”
王子腾与贾政深深叩首,不敢稍动。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天幕现世,民情汹汹,此事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薛家已声名狼藉,不足为虑。贾雨村已被王子腾提前踢走,算是废子。眼下需要敲打的,正是眼前这两家朝廷大员。
“王子腾,御下不严,失察姻亲,纵容酷吏,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想想如何整肃家风、约束亲族!”
“贾政,举荐非人,干涉地方司法,纵容包庇身上有案的姻亲子弟,致使国法蒙尘,家门受辱。罚俸两年,降三级留用,以观后效!回去好好管教子弟亲眷,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定不轻饶!”
“至于薛蟠,”皇帝眼中寒光一闪,“身上既有陈年命案,天幕揭发,天下共知。着刑部并应天府,重查当年冯渊被殴致死案!若证据确凿,依律严办,绝不姑息!薛家其余人等,严加看管,不得再生事端!”
“臣领旨谢恩!”王子腾与贾政声音发颤,叩头谢恩。王子腾暗自松了口气,处罚不算重,闭门思过正好避避风头。
贾政却是心如死灰,降级罚俸已是重惩,更可怕的是经此一事,贾府的政治资本和清誉遭受重创,未来仕途,怕是艰难了。
两人退出御书房,在宫道上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后怕,但王子腾眼底深处那抹算计与庆幸,却让贾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此刻看着王子腾,贾政对王夫人的厌恶达到顶峰,若不是她坚持收留薛家,自己哪能到如今的地步!
第87章 抄家倒计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外头天色越发阴沉,零星飘起了细雨, 打在脸上针尖似的冷。
贾政脚步虚浮,官袍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惊惧未消。
王子腾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肃,只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存周,”王子腾在宫门前停住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却字字清晰,“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皇上既已发落,便是暂揭过此篇。回去好生约束府内, 谨言慎行,切莫再授人以柄。”
贾政抬眼看他, 喉头哽了哽, 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拱了拱手,转身步履蹒跚地朝自家马车走去。
王子腾望着他瞬间显出老态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也转身登轿。
……
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墙角金兽首铜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入沉滞的空气里。
皇帝没有立刻批阅奏章, 他依旧负手立在窗前,雨丝渐渐密了,在明黄的琉璃瓦上汇成细流, 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人间污浊垂泪——又或是清洗。
“薛家……”皇帝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一个皇商,倚仗着祖上的余荫和姻亲的势力,在地方上就能成为一霸,打死人命,贿赂官府,颠倒黑白。那么,与薛家紧密联结,同气连枝,甚至更显赫的贾家、王家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那一片片朱门绣户、深宅大院。
护官符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字句,此刻在他心中反复回荡,不再是民间俚语,而是确凿的权势写照与潜在威胁。
“王子腾急于切割,看似圆滑自保,实则是断尾求生。他能如此利落地处置贾雨村,可见其手腕与狠辣。京营节度使……手掌兵权,又与史家联姻,贾家是姻亲,薛家是亲戚,这张网,织得够密,也够结实。”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贾政看似迂腐老实,举荐贾雨村是真,收到书信是真,纵容薛蟠入府也是真。荣国府内,到底还藏着多少这般失察之事?那宁国府……哼,只怕更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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