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抬眼看见贾母鬓间的白发,感受到那双抚着自己背脊的手传来的温度,黛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外祖母疼我,我都省得。”黛玉声音轻柔, “只是父亲独居多年,好不容易回京, 我若不能随身侍奉, 实在有违孝道。”
黛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贾母抚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孝顺。”贾母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只是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父亲尚未到京, 一切待他来了再说也不迟。”
黛玉轻轻点头, 不再多言。她深知外祖母的挽留或许出于真心,却也明白这份真心掺杂着太多其他考量。
此刻她忽然想起昨夜光屏中那个与师长辩论的学子, 他们那样坦荡直抒己见的态度,在这深宅大院里竟是如此难得。
黛玉辞过贾母,回到屋内, 正思索着仙人何时回复她。
正思忖间,忽听得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嗓音:“林妹妹可在屋里?”
话音未落,宝玉已掀帘进来。他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缂丝箭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是一路疾走来的。
紫鹃忙奉茶,宝玉却摆手不接,一双眼睛只盯着黛玉:“我才听说林姑父要回京了,可是真的?”
黛玉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已明白八九分,只淡淡应道:“父亲确是来信了。”
宝玉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妹妹可是也要回去了?”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连带着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黛玉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殷切期盼。
她轻抚案上那方端砚,语气平和:“父亲既回京,我自然该回去尽孝。”
“这如何使得!”宝玉脱口而出,“姑父公务繁忙,哪里顾得上照顾妹妹?再说那老宅多年未住,阴冷潮湿,妹妹这般身子如何受得住?”
他越说越急,竟上前一步扯住黛玉的衣袖,道:“好妹妹,你且与老太太说,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我们。”
黛玉轻轻抽回衣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红梅上,轻轻道:“你多虑了,父亲既派人来修葺宅院,必是安排妥帖的。”
宝玉怔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黛玉般打量她。
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泪眼盈盈、进退两难的林妹妹,却不料她这般从容淡定。
“妹妹可是在说气话?”他试探着问,“可是嫌我近日来得少了?”
黛玉闻言,不再言语,却让宝玉更加无措。
这边黛玉与宝玉二人,正因去留之事心思各异,争执未休之际,忽觉窗外天光一暗,随即又大放明光。
二人不约而同举目望去,只见那原本只悬于荣宁二府上方的天幕,此刻竟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般,飞速蔓延扩张。
须臾之间,青湛湛的光幕铺天盖地,竟将整个京城的天穹都笼罩了进去。
其范围之广,莫说东西四牌楼、九门内外,便是皇城大内,亦在其覆盖之下。
贾府内,贾母正由鸳鸯扶着,在廊下心绪不宁地思量黛玉去留及府中诸多琐事,抬头猛一见这天幕骤变,规模远超先前数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晃了两晃。
“老祖宗!”鸳鸯惊呼一声,连忙与琥珀一同用力扶住。
贾母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那浩瀚天幕,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喘过气来,声音发颤:“这如何使得!往日只在咱们府里头上说说便罢了,如今这是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了去啊!”
她想到府中那些或真或假的阴私事、那些不成器的儿孙、那些挥霍无度的排场,若被这仙人一一抖落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贾府百年的脸面,岂不是要丢得干干净净?
往后在这京城里,如何还能抬得起头来?想到这里,贾母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无论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还是士农工商、平头百姓,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动。
街市之上,行人驻足,商贩停吆,纷纷仰头望天,脸上尽是惊疑不定。
“天爷!这是什么物事?”
“前几日就听闻宁荣街那边有仙迹显灵,莫非就是这个?”
“了不得!覆盖整个京城,这是何等神通!”
茶楼酒肆之中,议论之声轰然炸响,有惊惧者,有好奇者,亦有那等心思活络之辈,暗自揣测这仙家手段意欲何为。
皇宫大内,檐角飞翘,琉璃瓦在光幕映照下流转着异样光彩。
宫人们虽谨守规矩,不敢高声,却也忍不住交换着惊骇的眼神。几位阁老重臣匆忙被宣入宫,与圣上共议这天降异象是吉是凶。
只见那青湛湛的光幕如天河倒泻,顷刻间笼罩了整座皇城。
宫墙内外,一时寂然无声。
元春正于宫中偏殿内誊录经文,忽觉窗棂间流泻的天光倏然一变,抬首望去,手中紫毫笔"啪”地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她疾步至窗前,见那天幕浩瀚无垠,竟将整座皇城尽覆其中。
她心中霎时如擂战鼓,这分明与年前听闻的贾府异象一般无二,只是规模何止百倍。
元春勉力定神,指尖深深掐进窗棂。
她想起前月间家中悄悄递来的消息,说府中仙人现世,天幕曾现“金陵十二钗”判词,其中关乎自身的那句判词仍让元春如芒在背。
而在京城的其他几处高门宅邸,反应亦是各异。
史家一门双侯,向来以清贵自持,注重风评。
此时史家两位侯爷并家眷也都聚在院中,仰观天幕。
史湘云心直口快,指向天幕,笑道:“这可不就是上回在贾府看到的异象?”
众人闻言,史鼐与史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史鼐捻须沉吟:“早听闻贾府近日屡有异象,如今竟蔓延全城。我等虽与贾府是姻亲,但此时更需谨言慎行。”
第49章 奢华旧梦
【大家好, 上期讲到贾府的僭越行为,而这一僭越行为在元春省亲更是达到顶峰, 所以今天就来讲一讲元春省亲。】
仙音渺渺,清晰无比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贾府?是那个宁国府、荣国府?”
“元春?可是贾家那位入宫当女史的大小姐?”
“封妃?天爷,贾家要出一位娘娘了?”
“不过那僭越?这是什么意思?贾家犯了什么事?”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数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羡慕、嫉妒、好奇、审视的目光,无形中皆投向了宁荣街方向。
一些与贾府有旧或有隙的权贵之家,更是心思活络起来。
贾府内,已是一片混乱。
贾母听得僭越二字,眼前又是一黑,全靠鸳鸯等人掐人中、抚胸口才勉强撑住。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亦是面面相觑, 心中七上八下。
宝玉早将与黛玉的争执抛到九霄云外,只怔怔地望着天幕。
黛玉亦是心中震动, 她心思机敏, 立刻联想到贾府平日那些不合规制的排场用度,以及舅舅贾赦、贾珍等人的行事,心中暗叹:“树大招风,盛极必衰,莫非这便是预兆?”
皇宫大内, 气氛凝重。
皇帝负手立于殿前, 仰望着那浩瀚光幕,面色沉静, 看不出喜怒。
但他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几位阁老垂手侍立在后,不敢出声。
“元春封妃……”皇帝心中默念。他确实对那位端庄贤淑的贾女史颇有几分好感, 近些日子也确曾动过晋一晋她位份的念头,以示天家恩宠。
可这念头,他自问从未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莫非这仙人,竟能一语道破他心中未成定论之事?
是未卜先知,还是在揣测圣意,甚至有意引导?
帝王多疑,此刻皇帝心中疑窦丛生。若仙人是真,点出“僭越”是警示于他?若仙人是假,借此哗众取宠,其心可诛!
然而无论是哪种,将这等宫闱之事、臣下隐私公之于众,都已触及他的逆鳞。
“贾府……”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若天幕接下来所言属实,贾府仗着可能的妃嫔之名行僭越之事,那便是大不敬!
偏殿内,元春已是面无血色,纤纤玉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封妃是她深埋心底,连在家人面前都不敢轻易流露的期盼,此刻竟被这天幕以如此骇人的方式,宣告给全城知晓。
而且僭越二字如同两把利剑,悬在了她和整个贾府的头顶。
元春仿佛已经感受到来自六宫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嫉恨目光,以及陛下那深沉难测的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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