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敬德已死,如今西夏统兵的将军名叫黑令山。他望见城楼上灯火通明,便知宋军早有防备,下意识勒住了缰绳。
今早郑耘与杨文广那一战,让他心有余悸,此刻不得不格外谨慎。
身后的副将见主帅停下,轻夹马腹来到他的身侧,低声道:“大人,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如今城中守军不过八千。”
这情报黑令山早已知晓,因此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目光仍紧紧盯着前方。
副将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先前拼命劝说黑令山攻打甘州,如今怎愿前功尽弃,于是继续进言:“大人,甘州本有守军三万,如今只剩八千,其余人马想必是追击我军去了。”
他略一停顿,眼珠转了转,语气里带上一丝引诱,“咱们埋伏的两万兵马,与宋军兵力相当。若是此战不胜,又拿不下甘州,只怕陛下那边…”
黑令山听他提起李元昊,身形微微一颤,面上闪过一丝惧色,随即朝身后将士一挥手,喝道:“给我冲!”
士兵们闻令,当即握紧兵器,向前冲锋。
郑耘听见远处传来的嘶吼声,以及千军万马奔腾引起的震动,不由得心跳加快,掌心渗出冷汗。
白玉堂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微微用力一捏。
郑耘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暖意,心神稍定,回头朝他笑了笑,随即观察起城楼上的布防了。
他环视一圈,见范讽并不在城头,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分神去安抚此人了。
西夏士兵快要冲到城下时,城楼上的弓弩手点燃火箭,拉满弓弦。他们并不瞄准敌方士兵,而是将箭矢朝城下地面射去。
万箭齐发,七八支火箭,先后射中了郑耘之前带人埋下的陶罐。
这些罐子里装满了火药。
宋朝虽然已经发明了**,但纯度不足,配比也不是最比例。郑耘来不及让AI教自己提纯的方法,只将硝石、硫磺与木炭的比例调整为75:15:10,又加入桐油作为粘合剂,使成品更为稳定。
工匠将配制好的火药填入罐中,又掺入铁钉,一同埋入土下,做成简易的地雷。待西夏兵靠近,城上士兵便向地面发射火箭,引燃火药,造成伤害。
弓箭手虽不知陶罐埋藏的具体位置,可数百支火箭齐发之下,总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
果然,几支火箭正中火药罐。
“轰隆——!”
一声巨响,犹如夏日惊雷,火药罐在西夏士兵们的身旁炸开。
铁钉与炸裂的陶片如疾雨般四散射出,瞬间穿透附近士兵的身体。
火药在爆炸中化作一片火团,喷溅在士兵衣上,顷刻燃起熊熊火焰,烫得他们倒地翻滚,拼命想扑灭身上的火。
一支接一支的火箭从城头射落,埋在地底的陶罐接连被引爆,爆炸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的西夏士兵纷纷殒命。
这类土火药的爆炸范围虽然不够广,可西夏军突遭此袭,顿时军心大乱。有人开始慌乱逃窜,马匹亦被爆炸声与火光惊得四处狂奔。
无数士兵遭战马践踏,越发疯狂地想要从战场逃离,原本整齐的队形顷刻瓦解。
哀嚎声、爆炸声淹没了将领的号令,整支军队已无法重新组织阵型。
杨文广早已带领两千士兵守在城外,见敌军陷入混乱,当即大喝一声:“随我上!”
他身先士卒,纵马冲入西夏军中,一枪便挑翻一名敌兵。
宋军士气大振,纷纷挺起长矛、挥动大刀,向西夏兵冲杀而去。
另一边,孟怀韬也已领着两千士兵埋伏在西夏侧的甘州城外。
黑令山根本没有料到,郑耘仅凭八千守军,竟还敢主动出击,因此西夏士兵几乎全军出动。
孟怀韬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便知郑耘那边已然动手,立即率一众士兵杀向城内。
他知道黑令山麾下共有三万大军,此刻虽阵脚大乱,但若回过神来,整顿好兵马,率主力杀回,自己即便夺下城池也守不住。因此他并没有打算夺城,一入城内便直扑粮仓,一把火将粮草点燃。
粮仓为防粮食霉变,平日经常通风,环境极为干燥,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点火之后,孟怀韬毫不恋战,当即带领手下迅速撤离。
黑令山正命手下安抚士兵、重整队形,准备再次进攻,却忽然感觉身后隐隐传来火光。
他回头一看,火光竟来自甘州城方向,瞬间明白了宋军的计策。对方早料到自己今夜会来偷袭,趁着大军倾巢而出时,派兵直捣后方
他狠狠一拍大腿,喝道:“不好,速回甘州!”
手下急忙鸣锣收兵。
黑令山一马当先,率军往回赶,行至半途,只见一骑匆匆奔来。
那人见到主帅,来不及行礼便急匆匆道:“将军,粮仓被烧了!
黑令山闻言,脑中嗡的一声,仿佛那些火药罐在他的颅内炸开,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全身血液也骤然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就那么僵在马上,半晌没有反应。
副将急忙上前:“大人,咱们先回甘州,再从长计议。”
黑令山这才回过神来,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声:“走!”
当即率领大队人马折返甘州。
城楼之上,白玉堂见敌军撤退,长长舒了口气,问道:“他们还会再来吗?”
郑耘点点头:“肯定会。咱们只是凭机关险胜,他们接连失利,若不尽快攻下甘州,对上头无法交代。”
无论是为挽了回颜面,还是惧怕李元昊责罚,西夏军都必须在狄青回师之前拿下甘州。
他沉思片刻,缓缓道:“我猜他们会在明天白天进攻。”
白玉堂有些不解:“今晚不会偷袭了?”
郑耘摇头:“他们回城后,肯定要先清点损失,然后晚上好好休息。因为今天凌晨偷袭过,他们料定我们会认为西夏仍会夜袭,安排守军在晚上戒备。所以他们反而养精蓄锐,待到明日清晨,趁我军疲惫时大举进攻,夺下甘州。”
先前分析战局时,郑耘说话总是犹犹豫豫,每说几句便要察看他人的反应。如今连战连捷,自信大增,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
白玉堂感受到他的变化,望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心中漾起一股暖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咱们只要守好明日,等狄青、张他们回来就好了。”
郑耘看了眼微微泛白的天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天还没亮,先睡会儿,养足精神再说。”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战鼓已隆隆敲响。
郑耘登上城楼,只见西夏大军密密麻麻列阵于前,刀枪泛着凛凛寒光,全军杀气腾腾。接连两次挫败并未令其军心涣散,反倒更激起了汹汹斗志。
即便是敌方,郑耘也在心底暗赞了一声。难怪历史上的西夏屡屡令宋朝受挫,果然骁勇善战。
昨天凌晨吃了地雷的亏,今日西夏军行进速度明显放缓。前排士兵手持长矛,不住在地面上扫动探查,唯恐土中再埋有火罐。
西夏军队的行进速度放缓,恰恰给了城楼上的弓箭手绝佳的瞄准时机。一支支箭矢从高处疾射而下,几乎无一虚发,接连没入西夏士兵的身体。
黑令山见状面色不改,自己麾下有三万大军,死伤些许士卒又算得了什么。
西夏士兵视死如归,前排有人中箭倒下,后方立刻有人补上,继续以长矛探地,步步为营向城墙推进。
快要来到城下时,几个陶罐突然从城头抛落。
“咔嚓”几声,罐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昨天凌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太过骇人,西夏士兵闻声一惊,纷纷止步。却见罐中并无火药,只有暗红色的烟雾自碎片间缓缓泄出。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城楼上竟又掷下无数陶罐。更有士兵操纵投石器,将罐子远远抛射至离城门较远的西夏军阵之中。
暗红色的烟雾从一个个破裂的罐内弥漫开来。
黑令山见此情形,知道这红雾必有古怪,可眼下若不战而退,军心必将彻底溃散,再难组织起对甘州的进攻。
他扬声喝道:“不要慌乱!宋军不过是虚张声势,传令攻城!”
第95章 苦守
副将们得令, 纷纷命令士兵架起云梯,准备强行登城。
谁知云梯还没有搭稳,西夏军中已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不少士兵开始揉着眼睛叫嚷:“眼睛好疼!”
罐子里装的, 正是硝石与绿矾。二者加热后会产生二氧化氮,接触到黏膜表面的水分便会发生化学反应, 生成具有腐蚀性的硝酸与亚硝酸。
仓促制成的毒气罐虽然浓度不高,却也足以让西夏士兵呼吸刺痛、视线模糊, 削弱敌军的战力、延缓其攻势, 对郑耘而言便已足够。
西夏士兵们挤在城下,有的捂着胸口剧咳不止, 有的揉着痛痒的双眼, 根本无力攀爬云梯。后方的士兵又拼命地往前挤,阵型再度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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