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下来的第一个人是奶奶。
“妈！”南正宇快步迎上去，扶住母亲的胳膊，“您怎么自己跑出去了，我们找了好久，都报警了。”
“哎呀，没事没事。”奶奶摆摆手，精神看起来很好，“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南正宇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此时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他个子挺高，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还戴着口罩，几乎看不清脸。
但南正宇的目光带着审视，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正礼貌地朝自己微微颔首。
“您好。”年轻男人礼貌地深深鞠躬，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而有礼，“我是送奶奶回来的。”
南正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刚才那条短信，短信中并没有一定是允知自己来送，可他不相信。
“允知呢？”他脱口而出。
年轻男人轻声解释：“允知她还有工作，实在没办法亲自送奶奶回来，所以只能让我来送，抱歉。”
南正宇的心往下一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从后备箱里拎出好几个精致的礼盒，又扶着奶奶往门口走，奶奶似乎和这个年轻人很熟，一路上还在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正宇啊，”奶奶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是允知的朋友，特意送我回来的，你快让人家进去喝杯茶。”
南正宇回过神来，勉强点了点头：“请进。”
年轻男人却摇了摇头：“谢谢您，但不用了，我送奶奶到门口就行，还有事要先走。”
他说着，把手里的礼盒递给走出来的李美妍，微微躬身：“这是给您和叔叔准备的一点心意，奶奶说叔叔喜欢喝茶，还有一些给阿姨的护肤品，还有给妹妹的化妆品，希望叔叔阿姨不要嫌弃。”
李美妍愣了一下，接过礼盒：“这太客气了。”
年轻男人眼角微弯，又转向南正宇微微颔首：“叔叔，那我就先走了，允知那边我会告诉她奶奶平安到家的。”
南正宇张了张嘴，想问关于允知的事情，但又想到这样显得自己很在意她的消息，便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了。”
年轻男人转身上车后发动引擎，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南正宇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允知没回来。
她让人送了奶奶回来，自己却没回来。
“爸，”南允熙后面走出门，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外面凉，进去吧。”
南正宇沉默着走进屋里，奶奶已经坐在沙发上，正在和李美妍说些什么，看见南正宇进来，奶奶冲他招了招手。
“正宇啊，快过来。”
南正宇走过去，在奶奶对面坐下。
“允知她……”奶奶顿了顿，语气放得柔和，“今天真的有工作所以来不了，她让我告诉你们，她挺好的，让你们别担心。”
南正宇沉默着，没有说话。
有工作。
但这个理由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想起很多年前，允知还小的时候，他教她弹琴。那时候她坐在琴凳上，小小的手够不着八度，他就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音地教她按。她会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叫“爸爸”。
后来她就不叫了。
后来她的眼睛也不亮了。
后来她就离开了。
南正宇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李美妍在旁边轻声问：“那她最近过得好吗？我在新闻上看到她好像很忙，到处跑。”
“好，挺好的。”奶奶点点头，“她瘦了点，但精神好得很，身边也有人照顾。”
南正宇的眉头动了一下：“有人照顾？是谁？”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正宇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刚才那个人……”他开口问，“是谁？”
奶奶想起下车前至龙叮嘱过要保密，便笑了笑回答：“他啊，就是允知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朋友？”南正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整个人都变得严肃，“男朋友？”
奶奶也没想到自家儿子突然这么敏锐，开口正想否认，就看南正宇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他的脸色阴沉：“允知怎么能交男朋友，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她是公众人物，就得按公众的要求活，上次舆论还不够淹死她啊，现在有点名气，怎么能找个——”
“正宇。”奶奶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但目光变得沉静，“我说了那只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就算真的是她男朋友，允知也有自己的选择，你已经管不了。”
南正宇愣住了，奶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
“你从小就把她管得太严。”奶奶轻声说，“练琴，比赛，获奖，学习，你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要，现在她长大了，有自己的路了，你早就已经管不了了。”
南正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茶几上那几个精致的礼盒，想起刚才那个年轻男人，也想起那个年轻人说“允知那边我会告诉她”时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是他说的话允知就一定会听一样。
不是男朋友，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真的只是朋友关系吗？
南正宇不知道，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允知的生活里已经有了他完全不认识的人，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权至龙的车驶离那栋别墅后，他将车靠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他摘下口罩，靠在座椅上，打开车窗，拿出一支烟点燃，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那个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就是让允知从小练琴练到手破也不许停的人，也那个永远要求她更好更完美的人。
他能感觉到允知爸爸的目光在搜寻什么，在期待什么，那目光里有期待。
似乎是因为允知没来，他失落了。
权至龙转头看着昏暗的天色，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此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期待允知。
他拿出手机，给南允知发了很多信息。
【已安全送达。[挥手］】
【奶奶在车上一直在夸我。说我长得帅，说话好听，还会照顾人[害羞］】
【送到家的时候见到了你爸妈，还有妹妹】
【你爸好严肃，站在门口看我看了好久，我差点以为他要问我叫什么名字】
【但我没说太多，送了礼物就撤了，放心[OK］】
【奶奶在车上还让我转告你，好好吃饭，别太瘦】
【我也想说：好好吃饭，别太瘦[撒泼打滚］】
此时正在工作间隙看见信息的南允知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最后那条消息时嘴角又弯了起来，她打字回复：
【好，我知道了。】
【谢谢龙。】
权至龙看着简单的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临走前奶奶说的话，“回去前早点跟允知说，奶奶很好，让她别担心。”
她会担心吗？那会不会因为这个消息而稍微安心一点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的南允知一定在工作，一定在用她惯常的方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变成那个清冷疏离的R.Y.Z。
他熄灭了烟，再次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要让允知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她在哪里，都有一个人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首尔城郊，晚上九点。
南允知已经结束了一整天的拍摄，独自开车来到海边，这是一处她偶尔会来的地方，离首尔市区不远，但足够偏僻，夜晚几乎没有人，她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沙滩上，在离海水不远的地方坐下。
三月夜的海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但她没有在意，只是看着眼前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听着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沙滩的声音。
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为数不多的一次外出，奶奶带她来海边玩，那天阳光很好，她第一次看见大海，兴奋得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奶奶坐在旁边看着她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允知啊，”奶奶说，“以后你长大要是累了，就来看看海，海这么大，什么都能装下。”
她当时不太懂奶奶的意思，只是点点头，继续在沙滩上踩脚印。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海真的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大到能包容所有那些无法释怀的过往。
那个永远昏暗的琴房，父亲永远失望的目光，母亲永远落在妹妹身上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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