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霜霁归来,太一眼眸微亮,帝俊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讨论,笑道:“回来了?”他声线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那边如何?”
霜霁先向帝俊、太一见过礼,又与伏羲、白泽点头致意,这才回道:“十位太子已在白玉京安顿妥当,有老师与师弟看顾,定然安全无虞。”
想到小金乌们初至白玉京时的顽皮,霜霁不禁摇头浅笑,“孩子们初时还有些顽皮,如今已适应了许多,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帝俊与太一明显松了口气。帝俊冷峻的眉宇稍稍舒展,沉声道:“有劳前辈,给前辈添麻烦了。”
他与太一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当初接到霜霁传讯,言及汤谷异状,两人惊怒交加,后又得知许是西方所为,更是后怕不已。若当真让十只小金乌被人蛊惑飞出汤谷,一旦落入洪荒,以小金乌如今尚不能自如控制太阳真火的情形,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此刻听得孩子们安然,心中大石才算落地。
“如此甚好。”帝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霜霁入座,“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汤谷结界我等已反复查验,当日确有极细微的异种法力残留,痕迹被抹除得极为干净,几乎无从追索。我与太一、伏羲和白泽反复推演,结合你所感的那丝熟悉气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恐有九成把握......”
是西方那两位所为。
伏羲叹道:“天机混沌,有关那边的更是被重重迷雾笼罩,圣人手段,非同小可。”他面前悬浮着一幅由先天八卦纹路构成的虚影,其中几道气机轨迹晦暗难明,“倒是不知,他们为何会有此举动。”
白泽摇着手中的羽扇,他本就不太看得上西方那两位,若非这两人走了运道成就圣位......呵。此时他眸中尽是嘲讽:“此举一石数鸟。若小金乌闯下大祸,妖族首当其冲,业力缠身,气运大跌;巫族掌地,大地受损,生灵怨愤,自然也逃不过气运下跌。到时,巫族定会与妖族不死不休。而他们西方,则可趁乱攫取利益,或度化生灵,或攫取资源以稳固圣位。即便算计不成,他们隐匿幕后,也难以抓到实质把柄。只是......”他看向霜霁,“他们未料到霜霁道友恰好赶至,更未料到道友当机立断,直接将小太子们带离了汤谷。”
霜霁点点头,沉声道:“正是如此。只是如今他们算计落空,必不会善罢甘休。汤谷空空,他们迟早会知晓,定会另寻他法。”
太一冷哼一声,东皇钟虚影在身周隐约浮现,发出低沉钟鸣:“跳梁小丑,安敢屡次算计我妖族!若非......早已将其打杀!”
帝俊抬手,止住太一的怒意,冷静道:“圣人终究是圣人,不可正面硬撼。此事既已窥破其中根由,我等便需早作防备。如今消息仅限于我等五人知晓,绝不可再外传。”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我妖族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加强管控,务必即刻开始。传令各部,严加管束子弟,无令不得擅离驻地,更不得轻易与巫族发生冲突。天庭规制亦需加速完善,以天条律令约束万妖,凝聚气运。”
伏羲补充道:“周天星斗大阵也要时常演练,保持戒备。”
“暂且留意即可,无实据不可妄动。眼下重心,在于稳固天庭,防范外患。”帝俊看向霜霁,“霜霁,你既已回来,便与白泽一同,负责整饬天庭内部规制,肃清隐患,妖族内部人心浮动,还需你等多加安抚。对下界妖族动向,亦要加大监察力度。”
“自即日起,天庭各部值守需加倍严密,周天星斗大阵除维持天象运转外,另分出一部分力量,加强对太阳星、太阴星的监控。对外宣称太子闭关,妖族一切事务如常,不可显出丝毫异样。伏羲道友,劳烦你暗中推算洪荒气运流向,河图洛书亦可供你一观,尤其......要注意西方之地有无异常波动。”
“是。”众人齐声应道。
几人俱是心思通透之辈,瞬息之间便明了了帝俊意图——示敌以弱,外松内紧,暗中编织罗网,等待可能的下一步。在拥有绝对证据或合适时机前,与西方这笔烂账,只能暂且记下。
计议既定,伏羲与白泽便告辞退去,殿内只剩下帝俊、太一与霜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太一稍稍松懈下来,朝霜霁那边靠了靠,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冷意:“圣人......呵。原来成了圣,便可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众生视为棋子,连稚子也不放过。”
枉他东皇太一号称圣人之下第一人,难道就要任凭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算计?
“不成圣......终究是蝼蚁。”
帝俊没有接话,只是再次转身望向窗外无垠的星海,霜霁静立一旁,目光掠过帝俊挺直的背影和太一膝上那吞吐混沌气息的小钟,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背后是圣人的算计......从这一刻起,妖族的每一步,都需走得如履薄冰。
*
西方须弥山。
八宝功德池水依旧荡漾着金色涟漪。池畔,菩提树洒下婆娑光影。接引道人枯坐池边,面色疾苦,周身清光明明灭灭。准提道人则负手立于山崖边缘,眺望着洪荒方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师兄,时日已不短了。”准提忽然开口,声音里再无平日刻意伪装出的悲悯,只剩下焦躁与戾气,“汤谷与洪荒,皆毫无动静。这十只金乌,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我当日分明已蛊惑其心,只需一个契机便可引动......为何至今洪荒大地不见丝毫十日同天之象?巫妖之间,也依旧维持着那可笑的平衡对峙!”
接引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凝重:“师弟,稍安勿躁。如今天机愈发混沌,汤谷、金乌、妖族、巫族......这些因果,皆模糊不清,恐怕......我们的算计,恐怕遭逢了变数啊。”
“变数?”准提眉头紧锁,眼中厉色一闪,“莫非......是西昆仑那位?”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洛衍,以及那只屡次坏他好事的白毛狐狸。霜霁是洛衍的弟子,又在妖庭任职,若他当时恰好在汤谷附近,或事后得知消息,以那只狐狸的机敏未必不能及时阻止。
“不好说,不好说。”接引低垂着眉眼,掩去某种闪过的冷厉,“然,即便小金乌未出,我们也并非全无办法。妖族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此计不成,再寻他法便是。巫妖量劫乃天道所趋,大势之下,些许波折,改变不了最终结局。”
准提扯了扯唇角,“西昆仑,洛衍!”这个名字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又是他!当年阻我取得鸿蒙紫气,如今又来坏我好事!此僚究竟是何根脚?屡屡与我西方作对!我们当真就拿他毫无办法?!”
接引叹息一声,“此人来历神秘,道行深不可测,当年就连老师当年也讳莫如深,更何况......”他面上疾苦更甚,“”真是他插手,将小金乌藏匿于西昆仑,那便说得通了。白玉京自成天地,隔绝内外,我等......唉。”
准提神色变幻不定,忽青忽白。良久,他狠狠一拂袖:“即便如此,巫妖之也必须尽快开战,不能再放任两族发展下去了!天道给予的‘机会’不会永远存在!既然金乌之路暂时不通,那便换一条路!”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毒的光芒,“无论如何,必须让妖族背上足够的业力因果!既然无法从帝俊太一或者那些小畜生本身下手,那就从‘太阳真火’入手!”
接引闻言,微微一怔。
“师弟的意思是......”
准提起身踱了几步,猛然回身,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太阳真火!”
“至阳至刚,焚天煮海,本就是太阳星本源,与帝俊太一因果最深!还有什么是比太阳真火更能证明是‘帝俊太一’行事的吗?若能收集足够的太阳真火,寻一恰当时机,将其倾泻于洪荒大地......造成之灾劫,与十日同天何异?届时,天道清算因果,这笔业力,照样会算在太阳星,算在掌控太阳星的妖族皇者头上!”
“更有甚者......”准提双目微亮,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癫狂之色,扑在接引身前,“若能幻化出金乌真身,再有太阳真火!哈!”
“就叫那帝俊和太一百口莫辩!”
接引被准提这堪称疯魔的计划吓了一跳,但他细细思索片刻,却又觉得此计并非不可行:“此法......倒是可行。太阳真火虽霸道,但以你我圣人之能,小心一些,倒是并非不能收集。只是,需寻一绝佳时机动手,好在圣人不占因果,你我出手,离得远些倒不怕被追根溯源。”
“且让我亲自再去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是何人、何事,阻了我们的路。”准提眼中寒芒吞吐,“若当真无可转圜,便依此计行事!”
接引缓缓点头,只是道:“既如此,便依师弟之计。收集太阳真火之事,须隐秘进行,我于须弥山以功德池水与菩提大阵为你遮掩天机。”
“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准提微微颔首,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清风,悄无声息地遁出了须弥山,再次朝着九天之上的太阳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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