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运动中的花粉颗粒,几乎绝不可能组成有意义的规则图案;
单纯追逐自身利益、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自发形成一种秩序体。
从这点上讲,没错,万恶的资产主义,剥开华丽的外衣,其实质便是这种赤棵棵的原始、愚昧与肮脏:
无数人为利益而孜孜以求,最终,却反而让这世间,变作最惨烈,最血腥的人间地狱。
没有规则的约束,没有为整体利益、长远利益、根本利益而运作的机制,居间协调,掠夺、占有他人劳动成果的行为,必然出现;
巧取豪夺、穷奢极欲,压榨挥霍他人劳动成果的行为,必然出现;
人性扭曲,道德沦丧,从追逐利益嬗变为追逐快-感的怪物,涂炭生灵的魔鬼,必然出现。
不论怎样理解公社主义,人类,人类的一切活动,决不能没有任何规则、约束,放任自流,从这一点上讲,安娜女士,我完全赞同您和您COMRADES的信仰。”
阿达民的滔滔不绝,一时间,让安娜*乌沙科娃有些意外,她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耳边响起的,则是阿达民的诘问:
“但是,安娜女士,不知道您和您的COMRADES又有没有想过,
刚才所说的,事关公社主义之价值、意义的这一切,某种程度上却又只是‘应然’,而非‘实然’。
现实则是,不论一种制度,多么残忍,肮脏,泯灭人性,抑或如何光明,崇高,解放人类,最终存在于盖亚表面,切实掌控着社会之运行规则的,仍然是最切合实际、符合客观规律的那一种,而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才是过去数千年来,人类历史上一直在发生的事。”
“公社主义,不会自己从天而降,而需要每一个有志者的努力。”
“没错,但另一方面,‘有志者’自身也生活在社会中,因而必然有自身利益的诉求,难道不是吗。”
第五八四章 成败
“公社主义,完美的长久运行,事实上需要一种超脱于社会的巨力。
这巨力的所有者,并未在社会中有自身的利益诉求,或者,只是出于个人的主观意愿,而愿意维持公社主义制度。
唯有如此,才能让一个群体,一个文明,持续处于更美好、更光明的某种‘低熵态’。
譬如说,滨海边疆大区的情形,就是如此:
不管你、和你的COMRADES如何看待这一切,事实就是你们大区的管理员,不论他姓甚名谁,主观上想要维持公社主义。
他、或者她这样做的动机,我不想妄加揣测,这不重要。
关键之处在于,不论他、或者她是否认识到这一点,事实都是很清楚的:这种状态,并未实现其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你们大区的管理员,正在自我牺牲,放弃本可以到手的最大化之利益,以此为代价来维持公社主义的PSK,这你想过没有。”
“你的这些话,我认为,其实还是一些诡辩。”
思路清奇,大概可以这样表述,但安娜*乌沙科娃并不觉得,侵略者的话是对的:
“滨海边疆大区的管理长,是在践行自己认同的一种理念,一个人的自身利益,并无法仅仅用资源、地位、物质享受来衡量,公社主义,如果是管理长的毕生理想,那么对他而言,这才正是一种‘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状态。”
“说白了,因为你们的管理长认为,人类社会应该平等协作、杜绝压榨,所以现在维持公社主义的PSK,他就会很开心,很满足?”
“正是如此。”
“那我就有一点不明白了:
滨海边疆大区,看起来,没过多久就会被‘天堂军’占领全境了呢。”
阿达民的话,激怒了对方,安娜*乌沙科娃嘴唇紧抿,直盯着桌对面的生化仿真人,胸膛剧烈起伏着。
目睹这一幕,方然却没什么感觉,他自顾自说下去。
“选择公社主义,当然可以;
但凡有一个选择的机会,稍有良心、头脑的人,都会选择平等协作的制度,而不会对残酷压榨的制度有什么好感,更遑论沉浸其中。
可,安娜女士,这里面总归潜藏着一个悖论:
人类,每一个体,本质上都是在为自身利益而运动,这是演化塑造的不言自明之特质,让这样的一群个体平等协作,必须有强大的力量去规范、去维持;
可是,但凡某一个人,某一个小团体,掌控如此强大的力量,
那么他、或者他们的最优选择,便不会是公社主义,而是以力量为后盾的极限压榨。
理想主义者,如你们大区的管理长,选择让滨海边疆大区践行公社主义,就必然面对两个无法解决的难题:
其一,人,终有一死,”
说到这里,情绪微有波动,方然让自己别想太多,
“出于自身的理想、信仰,而非利益最大化的动机,所建立起来的制度,是否能够在自己百年之后,在继任者的手上,延续下去;
其二,则是更直接的麻烦,
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公社主义,绝非管理长、阿达民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继而,选择走这条道路的管理长、阿达民,必然无法自残酷竞争中胜出,最终必然连同其治下大区一并化为历史的硝烟。
说白了,即便我不动手,滨海边疆大区也迟早会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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