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也好,其他严肃的棋类活动也罢,不论是人、还是人工智能来进行,其决策过程都是一系列简单判断的综合、叠加,要求选手迅速完成大量简单态势的判断,并将结论加以糅合,最终决定如何进行下一步。
这种任务,与人脑长期以来所从事的工作,差别是很大的。
人类大脑的智力,在漫长演化中,要解决的绝不是大量简单条件分支的决策、和大量分支选择的聚合。
这种情形,在人类文明出现之前,根本就不存在。
存在的实际问题,则是如何解决条件纷繁芜杂、背景十分混乱的某一分支,如何综合现有的条件,做出一次(至多几次)最有利的决断。
面对猛兽,迅速判明从威胁到环境的一切因素,选择藏匿、逃跑或肛正面。
面对不速之客,迅速查看从来者到环境的一切因素,选择暗中观察,拦住盘问,或不问青红皂白跳出去德玛西亚。
所有这些场景,从觅食,到繁衍,人所面临的情形,都是复杂条件下的单次、至多嵌套的几次分支选择,判断眼前的植物是否可以吃,是这样的情形,揣摩怎样对同伴说明某件事,是这样的情形,构思如何搭建一处遮风避雨之所,乃至抓耳挠腮寻求勾-搭异性的策略,全都是这样的情形。
人类大脑的智慧之体现,就在于这一次、或几次关键性的决策。
至于决策之后,从组织到实施的很多次动作,步骤和环节,则几乎完全是经验、习惯和下意识的习得技能在起作用。
说白了,人类自古至今的演化,将大脑塑造成为一种特化的结构。
这种特化的结构,本质上,纵然再有多少人对下棋感兴趣,也并不适合用来完成数值计算、逻辑判断和博弈推演,并不适合用来下围棋,也不适合用来进行任何一种分支繁多、需要遍历决策树的脑力活动。
正因如此,相对擅于此的人,才更让同类们感到惊讶、甚至崇拜。
特化的架构不同,人脑,与计算机,各自胜任的工作性质都不一样,用计算机擅长、而人类相对不擅长的棋类博弈,来衡量人脑的能力,又怎可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围棋也好,其他博弈活动也罢,不一定能衡量人脑的实力,这是方然的推论。
但思考的重点,并不在此,围棋水平能不能准确反映一个人的能力,现在他的确不太在乎。
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照此下去,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人脑与计算机的特性不同,让一方去从事另一方所擅长的工作,来衡量这一方的能力,只能得出错误的结论。
但仔细想一想,方然就不禁毛发直竖起来:
今天的IT前沿研究,研究如何让计算机具有“自我意识”,甚至研究如何让计算机承载人的意识活动,岂不正是在做这样的事,让擅长数值计算、逻辑判断与信息聚合的计算机,去进行自己并不擅长的工作吗。
自我意识,人的意识活动,一直以来完全以人脑为平台和基础。
将这高度契合的基础,用计算机替代,对后者而言就是一种莫大的不公平。
这种不公平,自然,不会体现在计算机意识觉醒、振臂高呼“这不公平”上,而是说在进行这种别扭的尝试时,计算机的能力,会比名义上的算力差得多。
某种程度上,这也正是时至今日,超级计算机算力已超过100EFlops,人类却仍然未开发出一款人工智能软件,让软件栖身的计算机系统具备自我意识,甚至无法让计算机像人脑那样,模糊、并行的处理大量相关讯息。
架构的不同,原则上,并不会影响计算机模拟人类的意识活动,这出自“算法等价性定理”。
但这种模拟的效率,直到今天,也仍然是一个难测的未知数。
第三八七章 科研
人,计算机,两者的架构都不一样,彼此模拟显然是很困难的任务。
对人而言,进行人脑原本并不擅长的计算、逻辑、海量简单分支决策的任务,效率远远低于哪怕最原始的计算机。
对计算机而言,从事其并不擅长的复杂局面判断、复杂分支决策之任务,哪怕算力早已碾压人脑,也仍然是一种消耗巨大的以短击长,庞大而复杂的算法体系,到头来,还不如人脑迅速凭“直觉”而做出的结论。
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一旦认识到这点,方然就明白所谓“等效算力”的意义并不大。
用围棋AI的算力,或者,其他任何AI的算力去衡量人脑的处理能力,并不能准确判断人脑的实力,充其量只说明,倘若要人脑去从事计算机、人工智能擅长的工作,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可以与多大算力的AI相比拟。
至于人脑的真正实力,恐怕,是没办法用Flops来表征,正如一辆家用轿车的优劣,绝对无法通过超载能力来衡量那样。
那么人脑的能力究竟怎样,到底,有没有一个起码的判据。
念及至此,花费宝贵时间思考这一问题,方然的初衷,或许是为了调剂生活,在紧张工作的间隙放松头脑,但,不知不觉将思维深入到这种程度,他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的是一个何其关键、甚至是决定性的问题。
人脑与计算机,架构迥异的两种事务,它们真的可以彼此等效、甚至彼此替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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