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生物的衰老,就成了一种无法避免的宿命。”
宿命,听起来很晦暗的一个词,阿尔贝*雅卡尔说完后沉默了片刻。
方然也在沉默。
过了一小会儿,抬手看看表,雅卡尔才轻轻打了一个哈欠,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时候不早了;
回去吧,方然同学。”
……
清晨,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大早照例起床,早读完毕,方然坐在电脑前随意浏览新闻。
今天是周末,没有课,不过对方然来说,也只是在课堂上、还是在寝室学习的区别。
至于每天的三十分钟上网时间,他的动作也很迅速,先浏览一遍数据引擎抓取的重大新闻、科技成就,然后再练习写代码、调试程序。
不过今天,看新闻时有点心不在焉,方然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他停下了鼠标。
“衰老”,一切复杂生物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原因竟然是这样,仅仅因为“没有进化选择的压力”,简直太嘲弄,不是吗。
以前思考问题时,方然也曾有这样的一种思路,生命的衰老,似乎和自然界的很多现象有相通之处。
风霜雨雪的作用下,巨石不断风化、崩解,最终化为一片细碎的砂砾。
结构如此单调、粗糙的物质,都有消亡的一天,又怎能期待复杂之极的生物体能永不衰老?
正如一道难题,多少年未考,所有人都忘记了最初的答案。
又或者,从来就没人做对……
屏幕上,“出租车司机聚众抗议,要求禁止自动驾驶汽车上路”的一则新闻,方然匆匆扫了几眼就关闭掉。
前天午后,阿尔贝*雅卡尔老师的一番话,新的讯息,让方然有些迷惘。
衰老,究竟是不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雅卡尔的解释非但没正面回答,还让他意识到,这种问题的答案似乎只能是一个“不确定”。
到此为止,这就是科学的边界了吗。
第十五章 核酸
死亡就蛰伏在那里,科学,也无力照亮界外那无边的黑暗。
但,“不确定”的回答,反而让方然稍感心安。
不确定,意味着什么呢,“衰老”并不是一种无从挣脱的归宿,而是有可能被战胜;即便有一千亿人的失败在前,面对衰老,自己也还没有陷入彻底的绝境。
因为那一千亿人……
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尝试过啊。
基于对历史的观察,这一结论,方然是信手拈来。
站在人的立场上,怕死,完全是一种本能,但很可惜,被列车外黑暗所吞噬的无数先行者,他们的见地,局限于时代,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遥不可及的目标。
翻开人类的漫长历史,为求长生,曾有一些人,服食各种稀奇古怪的丹药;
为求不死,也曾有一些人,到荒山野岭中做神秘的修行;
此外更有一些人,往往是坐拥江山的帝王,清楚的知道死亡之必然,却还是大兴土木、寻访神祗,祈望身死之后,还能驾鹤归来。
也就是死而复生,是吗;
是可叹,还是可怜呢,方然不禁摇了摇头。
连死亡都逃脱不了,却还奢望着要复活;连保住镜子的本事都没有,却还在幻想着,要获得将一地碎片复原为镜的神技,妄念至此,其人思维之混乱,已无法形容。
又或者,他们之所以如此,也只是求一种心理安慰……
想必是的。
执念,死亡面前人皆有之,即便方然自己,倘若没有竭尽全力去逃避死亡,当时间列车的“哐当——”声再度响起时,说不定他下一刻就会发疯。
无数前人的失败,并不可耻,反而更让方然警醒。
因为所有这些人,非但不清楚衰老的本质,甚至,连生命为何会衰老都一无所知,又怎可能做出正确的努力呢,且不说即便天纵奇才、悟到了人类衰老的起源,没有科学在手,也还是连一丝微弱的挣扎都做不到。
但还用不着感慨,自己又如何,眼下也并不清楚衰老的本质呢;
该是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
要想解出答案,首先,得要能看得懂问题。
方然就是这么想的。
明白了衰老并非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当然很好,但这种原则性的判断,却没法给出怎样对抗衰老的具体手段。
学期结束,寒假前的一两天,停车场被来自田纳西州各地的豪车塞满,来往穿梭的校车则乘客寥寥,交通意外的风险陡然上升了几十倍,这几天里,方然足不出户,一日三餐都依赖餐厅的外卖,直到偌大的校园恢复宁静。
寒冬,坐落在近郊的金伯利,几乎没有几个人在,十分空旷。
但校园设施的运作一如既往,窗外凄风冷雨,寝室里却干燥又温暖,条件比阿尔伯特小学好得多,方然则抓紧了这无人打扰的宝贵时间,沉浸在科学的世界里。
“衰老未必不可战胜”,这种信念,毕竟指导不了实践,但回味阿尔贝*雅卡尔的话,思维敏捷的方然很快明白,要探寻衰老的奥秘,生命的演化,就是第一块必须坚实铺砌的垫脚石。
生命演化,六年级的《生物》课本里一带而过,并无参考价值。
在网络发达的年代,知识,十分容易获得,方然在进入金伯利中学后,就利用互联网上的诸多教育机构网站,获取公开课视频、网络课程和电子书,学习深度逐渐超越了初级中学应达到的九年级水平,只是记忆还有些碎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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