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小娘犯下大错,彻底将她心底最后那点温暖消磨殆尽。
至于苏银朱,苏零榆,那就更没理由去恨了。
稚子无辜,他们的降世并非自己选择的。
那时她便日复一日被这些情绪折磨着。
幸运的是,她的身边有方嬷嬷,白蔹,木槿,花楹日日陪着她,慢慢的,就将对亲情的渴望埋藏在心头,直到后来遇见了师父,潜心钻研医术,这一切好像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她曾以为,父亲二字对她而言,不过只有血脉的情分,可如今瞧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身影,心头的酸涩竟难以忍受。
尤其是知道父亲如今的处境后。
这些年,霖安在父亲的治理下,不说繁荣昌盛却也安乐平顺,作为知州,苏大人无疑是有功无过的,可作为父亲...
是不合格的。
然到了这个地步,她又能如何呢。
阖府性命堪忧,她还在这时自怜自哀,未免太不识大体。
“父亲。”
苏月见掀开纱帐,轻轻唤了声。
屏风后的身影一僵,只片刻便恢复如初,朝里头走来,“阿月醒了。”
苏月见起身披上外裳,走到窗边吩咐后墙处的府兵,“都退下吧。”
待苏京墨进来后,苏月见又走到门边,屏退了守在屋外的白蔹几人。
隔着门,她依然能感受到那道属于男人专注而执着的目光。
像是要将门灼穿似的。
苏月见心里在天人交战。
一道声音告诉她,打开门将一切都说与他,或许他有办法...
不,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抄家灭族的谋反案,即使他可能身份不凡,也大不过天子去,最后,只会连累他。
苏月见吞下哽咽,轻轻闭上双眼,将心里那股不舍强制的压了下去。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再睁开的双眼里,已是一片淡漠。
苏京墨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再回想起在院外遇见南烛时他的焦急与担忧。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刻,他有欣喜,也有黯淡。
欣喜的是,他的阿月已经有心上人了,失落却是因他竟到现在才知。
“阿月。”苏京墨看了眼屋外,神色比刚才松快了不少,“阿月若喜欢他,为父便替你们做主...”
“父亲。”
苏月见打断他,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父亲请坐。”
苏京墨点头,依言坐下继续道,“南烛是个不错的,阿月的眼光为父是一万个放心,明日便去请个日子...”
“父亲!”苏月见语气淡漠了不少,她直直盯着苏京墨,道,“若是没有出这事,父亲会就这么将我许给他吗。”
苏京墨唇角动了动,垂首不再作声。
自然是不会。
起码也要知根知底,问清门庭家世,他的阿月出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一样不能少。
“阿月都听见了。”
过了好半晌,苏京墨才低沉道。
苏月见撇开目光,低低嗯了声。
又是久久的沉寂后,苏月见不死心的问了句,“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吗。”
苏京墨静默片刻后,勉强扯出一抹笑容。
“阿月不必太过忧心,如今京中情况复杂,牵扯进此事的人不少,那大理寺与诏狱都要装不下了,霖安山高水远的,或许不会被人盯上。”
苏月见眼底划过一丝落寞,幽幽道,“父亲这话,自己也不信吧。”
苏京墨一滞后,没再开口。
他一直都知道阿月聪慧,且心思敏感,这点谎言又怎瞒得过她。
“出嫁的女儿不会受到牵连,阿月...”
“父亲,这是谋反案,会不会受到牵连得另说。”苏月见淡淡道,“一个不慎,还会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话虽如此,但为父在京中有些故交,再使些银钱打点,可保阿月无碍。”苏京墨倾身,神色微急,“再者说,霖安尽知阿月自小养在深闺,不过一个寻常闺秀,上头不至于容不下阿月。”
苏月见摇了摇头,拆穿苏京墨,“父亲这是在赌。”
苏京墨一怔,略有些不自然的偏过头。
“忠王的案子云宋上下皆知,天子是下定了决心铲除忠王一党。”苏月见缓缓道,“这个时候,诸位京官无不是极力撇清干系,断没人敢将手伸进来,”
“不论是多深的故交都不敢冒这个险,父亲不过是在赌朝廷的人晚些时候发难,而他日来的人也不会抓着外嫁女不放。”苏月见转头看向苏京墨,继续道,“可若是,我已然在那名单上了呢。”
若早些年嫁出去便罢了,如今在这紧要关头外嫁,已经来不及了。
说不定此时朝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她的母亲可是云亲王府的郡主,上头的人又怎会对苏府一无所知。
她嫁没嫁,何时嫁的,京中应是一清二楚。
若人已经来了,那么她的名字必然会在名单上。
就算此时嫁出去也无济于事,奉旨抄家的人决不会漏掉她这个嫡长女。
更严重些,还会牵连夫家。
苏京墨被戳破了心事,背脊又佝偻几分。
“可若是,上头的人此时还没有查到那账本上来...”
“父亲。”苏月见苦笑道,“我不能赌。”
不能拿旁人的性命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