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翌像是意识到什么,他看着步步逼近的秦冬霖,嘲讽似的勾了勾嘴角:“跟从前相比,宋湫十变了不少,对吧?”
宋昀诃目光陡然一寒。
秦冬霖立于暗影和火光的交界处,身影被拉得极长,隐隐绰绰铺在枯枝横放的地面上,厉鬼一样扭曲,他居高临下看着血污满身,风光不再的天帝,声音极冷,淡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死到临头,你还要激怒我?”
程翌站在一棵被火烧死的枯树根茎上,树干呈现出碳一样的黑色。他背抵上去,黑色的枝干一根接一根掉落下来,碎成几段。
底下是悬崖,悬崖下是滚热的岩浆,那是魔族的大本营。
已然无路可退。
程翌扫过眼前熟悉的面孔,呵的笑了一声,他道:“这么多人,堵我一个,想必,都恨极了我吧。”
“少跟他啰嗦,捉他回去,尽早结束。”伍叡修习幻术,灵感敏锐,他不动声色顺着程翌的视线看向那支明显没发力的天族兵,心中几乎是下意识升出一种不祥之感。
程翌将手中的弓丢开,身体失力般靠在树干上,眼里是燎原的火光。
“我若是告诉你们,当年,宋湫十其实不是自愿跟我走的呢。”他似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说这些话时,胸膛里只有病态的畅快之意,他一字一句道:“她被我施法诱惑了。”
宋昀诃猛地握了握手中的银戟,咬牙道:“濒临死路,还想挑拨?”
程翌却没看他,他的目光停驻在秦冬霖那张谪仙般的面容上,道:“纯粹的九尾狐狐骨之力,这种能力,拐走当年还只是宗师境的宋湫十,是不是绰绰有余?”
秦冬霖眸光深邃,沛遗盘在他身侧,察觉到他的心绪变化,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体。
“我猜,这些,宋湫十没跟你们提过吧?”
程翌将那张三千年前的面纱一点点揭开,丝毫不顾忌会露出扭曲狰狞的真面目。
在一行人阴沉不定的神情中,程翌从袖袍中拿出一颗留影珠,那颗珠子晶莹剔透,释放着柔和的灵光,与血腥味冲天的山林格格不入。
他问:“要看看吗?”
没等他们回答,下一刻,那颗珠子就投出了一幕幕影像。
三千年前的宋湫十还是他们都熟悉的样子,她安置好重伤的程翌,却发现外面铺天盖地都是主城的追杀者,她耐着性子等了几天,才要捏着留音玉联系秦冬霖,程翌就醒了。
他坐在床榻上,脸色如纸般的白,寝衣松松垮垮,露出凹陷的锁骨,宋湫十定定地看了几眼,回过神来时,已经将手中的留音玉放下了。
接下来,她陪着他闯秘境,九死一生,不得以放弃修习琴道,转而钻研其他。
画面在眼前转换。
秘境之中,秦冬霖出手救下他们,宋湫十与他彼此无言,两人擦肩而过之后,火丛边,漫天星光下,她曲着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坐了一整夜。程翌过来抱她,一声声地蛊惑她,她闭着眼,神情疲累,却倔强的不肯掉半滴眼泪。
他们看到,她高烧之中,神志不清,纸上画的,心里想的,却全是那个彻底决裂,远在天边的人。
而往往,求而不得,使人疯魔,程翌就陷入了这样癫狂的情绪中。
他用那根镶嵌在身体里的骨头逼她,一遍遍承诺不会离开他,看她痛苦地捂着眼,摇头崩溃的样子,他又不止一次红着眼去抱她。
后来,秦冬霖堕魔,他干脆用一层层大术法将她囚禁起来。
如此往复,三千年就在那一成不变的院子,一天天重复的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中过去。
而记忆中笑起来漂亮得不行的姑娘,一点点瘦下来。
她不爱说话了。
不笑了。
也不喜欢出门了。
第117章
烽火漫天的山头,夜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条蜿蜒纵横的山脉兜头盖脸包围进去,和着遍地尸骸,骤起的黑烟,让人从心底生出不适之感。
烧得漆黑的小土坡上,鸦雀无声。
倒是山坳下隔得不远,渐渐收手的三族将领侧目朝这边看过来。他们其中大多都是族内有名有姓的人物,活成了精,修为高,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即使在战场中,也时刻在关注程翌,秦冬霖等人的去向。
特别是陈亦安,在看到程翌被秦冬霖几人逼进绝路之后,眉头一挑,朝身后扬了下手,训练有素的天兵顿时止住了手中挥动的刀戈。不多时,一个将领重重地抹了把脸,上前,低声问:“将军,现在就停手,是否过早了些?”
说完,隐晦地朝山坳上看了一眼。
言下之意,程翌还没死呢。
陈亦安眯着眼,不信邪地反问:“他程翌是什么大罗金仙,能在那几位的围堵中活下来。”
说完,他指了指一片灰青中火光迸起的位置:“秦冬霖,宋昀诃,伍斐,看见没?”没等将领回话,他又自顾自地乐呵一声,指尖换成了西侧,“那边,陆珏,长廷——”他罕见的顿了顿。
那将领听着这些名字,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他乐呵一声,替顶头上司将后面的话补充了:“看到了,流夏姑娘也在。”
陈亦安斜觑他两眼,慢条斯理地给了他一手肘。
留影珠发出的光芒在遍地红光中格外惹眼,离得不远的人都围观了全程。
看完,顿时炸开了锅。
窃窃议论声似浪潮般扩散开。
“万万没想到。”
“真是看不出来。”
“那件事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
有人唏嘘不已,因为顾忌着什么,更过激的话语没敢说出来,全部咽回肚子里。
有的人则根本不怕,比如陈安之。若说之前,这位继骆瀛之后的第一大将对程翌的印象是谋求颇深,不安好心,看了影像之后,则成了百无一用的窃贼。
贼总是死性不改,先偷走妖族的明珠,又接近天族皇女,窃取天帝之位。
身边的将领惊疑不定,半晌,抱着手臂上的盔甲搓了搓,道:“我说呢——”
陈安之:“什么?”
“当年发生这事的时候,将军您还在自己族内苦修,出来时,这事的风波已经过去了。”将领道:“主城有一位嫡姑娘,宋昀诃的亲妹妹,虽然之后没什么人提及,可之前,她的风头堪比皇女。”
“这位主城公主一出生,就得到了妖月琴的认可,很多人说,只要她彻底开窍,妖月琴便会认主。听人说,她还跟秦冬霖有婚约在身。”
“后来,她遇见程翌,将人带回了主城城主府,并且在半月之后带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流岐山和主城因为这件事,差点彻底闹掰。”说到这,将领又补充了句:“就是那个时候,大长老第一次提出了吞并他界的建议。”
“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主城公主会做出如此选择,这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看戏的人都说是这位小公主生来富贵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将领摇了下头,脸上突然带了点唏嘘:“现在看来,全是天帝一手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