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院到伍叡常住的院落,一行三人,走了一刻钟。
伍叡在院门前止步,他望着心事重重的湫十,温声道:“魔域中许多人传我身怀绝技,能化解魔气,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请湫十姑娘不必当真。”
说罢,他笑着望向阮芫:“阮姨也莫听人胡乱猜测。”
对他,阮芫颇有好感,也十分感激,回道:“你是有真本事的。这么多年,冬霖的情况多亏有你压制,不然我们面对这种情形,也是束手无策。”
伍叡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下湫十的位置,道:“有些事情,说再多也不如亲眼所见。”
“能镇住秦冬霖的另有他人,阮姨的夸赞,伍叡愧不敢当。”
话音甫落,他推开院门,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两人的耳里,“门内是秦冬霖的幻境,这才是真正可以束缚他的东西。”
闻言,湫十似有所感地抬头,望进一片茫茫雾色之中,眼皮不轻不重地跳了两下。
从爬满藤蔓的秋千架,到屋下曲折回环的长廊,从水中央的亭台,到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紫竹林,长长的一条路,湫十走得泪流满面。
数不清的“宋湫十”从她眼底晃过,穿着五颜六色的华丽长裙,或笑,或嗔,或怨,神情生动,蝴蝶般招摇灵动。伍叡抚了下额心,摊开手掌苦笑:“我哪来的通天本事困住秦冬霖,不过是仗着他舍不得伤害这些人罢了。”
于是这三千年,他看着位高权重的男人作茧自缚,明知是假,还要以假为真,明知是妄求,却偏偏要求。
伍叡推开院子尽头的一扇门,望着湫十脸颊两侧蜿蜒的泪痕,道:“他曾在这里,烂醉如泥。”
湫十控制不住地抬眼。
入目是喧闹,喜庆,窗牖边的薄纸上,贴着红彤彤的“囍”字。秦冬霖最不爱吵闹声,而此刻,院外坐着吵嚷上了天的宾客,伍斐等人赫然在列,酒一杯接一杯灌下肚,没个消停。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院里桃花一树一树开。
一阵风过。
湫十蹲在门边,潸然泪下。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无声告诉她。
有人曾梦见她夜夜红装,为他做了无数回新娘。
一旁,阮芫无声捂了下眼,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神,她摆了摆手,呢喃:“都随他去吧,随他去吧。”
湫十回西院不久,秦冬霖便醒了。
月明珠的光无声倾泻,外面雪色依旧,屋内屋外静悄悄一片。
男人无声坐起身,盯着宋湫十看了半晌,旋即,他将她狠狠拥入怀中,体温依旧滚热,力道像是要将她嵌入身体中。
“宋湫十。”他声线极哑,透着高烧之后的虚弱之意,他道:“我做了个梦。”
他问:“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在外那么多年,你在别人身边,是不是过得不好,是不是受了许多旁人不知道的委屈。
湫十微楞,察觉到不对,去看他的神情,却在触到他眼尾那抹红意时,彻彻底底怔住。
从前,现在,三万多年,她第一次见秦冬霖红眼。
第115章
彼时,夜色如水,雨雪将停,屋里屋外都很安静。
秦冬霖瞳色极深,微抬和垂落时会压出一道花瓣似的褶,天生带着上位者的凉薄疏离之意,眼尾的红像是被高烧蒸出来的,并不显得阴柔,反而给人一种十足的压迫感。
湫十从未怕过这双眼睛,可此时,在他话语落下之后,却只想随便找个人,找件事躲避过去。
从她回来,父母亲,宋昀诃乃至伍斐,见她半句不提这三千年里的事,顾忌着她的情绪,也不主动问,彼此谈话时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断口。
那三千年,是他们心上的一道疤。
湫十从小就有主见,离开时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然不算低,身边无数灵宝傍身,还有宋呈殊的一道灵身护体,别说只是当年深受重创的程翌,就算是面对那些早已成名的人物,都尚能脱身。
换句话而言。
只有她不想回来,没有她回不来的情况。
湫十自己不提,是因为程翌的魅惑来历不明,令人匪夷所思,颇为怪异。这件事放在从前,她自己都不信,听着太像是为自己找借口开脱。再则就是天魔两族的关系已经紧绷到兵戎相见的地步,秦冬霖情绪不稳,她唯恐说多错多,刺激到他。
她没什么天下为先的侠义心肠,可任何时候,和平总比动荡好。
这仗,能不打,还是不打。
半晌,湫十肩头拉出一个往下的牵强弧度,她扯了下嘴角,轻声道:“没有的。”
她垂着长长的睫,眼神落在秦冬霖瘦削冷白的长指上,在他有若实质的视线中近乎无处遁形。
“没有谁欺负我。”她抬起头,飞快看了秦冬霖一眼,须臾,抿了下唇,讲故事似的轻轻絮语:“五百年前,程翌修为暴增,接连破境,跟莫软软联系密切,两人结亲之后,他怕我不满,用天族大神通将我囚住。后来大概是天族事忙,我不常见到他。”
说完,她屏了一口气。
秦冬霖手掌落到自己的额心处,彻底清醒过来之后,颇觉荒唐地扯了下唇。
“过来,陪我躺一会。”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哑声道。
湫十照做,模样是说不出的乖巧安静。
谁也没有说话。
湫十侧身被他拥着,因为挨得近,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具身躯下微不可见的颤抖,亦能察觉到他紊乱的呼吸,他全身温度高得不像话。伍叡说,这是常态。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这三千年,他过得无比糟糕,再相见,想的,问的,全都关于她。
昔日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如今,连剑都握不起来了。
湫十问自己,她凭什么。
从小到大,她只会给秦冬霖添乱,一次又一次,不知收敛,为所欲为。
如果她听话,没有应下跟云玄的赌约,没有独自前往白云岭,也就不会认识程翌,不会离家出走,不会让身边的人活得如此痛苦。
所有人都可以说自己过得不好,唯独她不能,她没有资格。
湫十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突然难过得不行。黑暗中,某一刻,湫十抑制不住地问:“堕魔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人在浑浑噩噩的时间长河中,大概总是会刻意忘记一些东西,再去回想时,只留下一点隐隐绰绰的影子。唯独那些刻骨铭心,念念不忘的情绪,却历久弥新,时刻盘踞在心里。
秦冬霖沉默半晌,而后用微凉的唇瓣无声摩挲她的发顶。
湫十回来之后,他数次问她,可曾想过回来,可曾想过他,唯独他自己,对她,没有只字片语。那些情深,那些念想,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
良久,湫十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
“我不怕疼。”
秦冬霖眼里似乎糅杂了沉郁的夜色,他扯了下唇角,道:“堕魔的时候,我很想你。”
彼时,密室中,他唇边淌血,身形踉跄,想的不是自己堕魔了,拿不了剑了,世人会如何看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