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原地,有那么一瞬间,耳边似乎能听见血液在全身流动的声音。这若是从前,她眼睛一亮便答应了,可现在的她知道,一个嗯字之后,代表的是什么。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人和事,注定回不去从前。
她干巴巴地咽了咽口水,道:“可是我……”
“宋湫十。”秦冬霖打断她,长指摁在额角,道:“我不看曾经,你只要回答我,要,与不要。”
湫十垂着眼,深深沉默。
秦冬霖食指在桌边点了三下又三下,眼里的光如流萤般起起伏伏,明明灭灭,最后化为一潭令人探不到底的湖水,拎着那本古籍无声转身。
湫十仿佛能听到他在耳边说,到此为止。
宋湫十和秦冬霖,就到此为止了。
她捏了捏拳头,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突然仰起头,吐字很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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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秦冬霖异样的,是伍叡。
三千年来,他用幻境一次次平衡秦冬霖的堕魔情况,早已对他的状态了如指掌,一看他对幻境中巧笑嫣兮的女子无动于衷的模样,便笑着啧的一声,抿了一口香茶:“这么快就如愿以偿了?”
闻言,秦冬霖提了下唇角,算是露出了个笑,声音依旧清冷:“大战在即,等赢了,再提别的。”
伍叡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问:“怎么也不见你带出来?”
“人多眼杂,加之天气尚冷,她不爱走动。”懒散的语调,配上他那张将各族各界小姑娘勾得前赴后继的脸,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人生得意,春风拂面的味道。
伍叡跟着道了句“也是”,须臾,抬了抬眼,好奇似地问:“从前那些事,闹得满城风雨,你真不介意?”
试问,哪个男人遇到这样的事,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介意。
谁也不能。
谁也不是圣人。
“介意又如何。”秦冬霖轻哂,对自己道,他介意得要命,又能如何。
再见到她,还是会忍不住会想靠近,想拥抱,想回到从前。
忘不了,又舍不下。
一败涂地之下,他除了举手妥协,毫无它法。
“那你打算之后怎么着?”伍叡挑眉,问:“你父母亲那里,他们能接受?我听伍斐说,阮姨还挺喜欢流夏。”
秦冬霖指腹摩挲着杯盏内缘,闻言,面无表情地道:“她喜欢的人很多。”
可能让秦冬霖喜欢的,只有一个。
“九尾狐的血脉,落在你身上,真是可惜了。”伍叡惋惜地摇了摇头,道:“白张了这张勾魂的脸。”
傍晚,秦冬霖踩着最后一丝天光踏进湫十的院子。
守门的女使早换了一批,明里暗里都有人守着,整座庭院在无声无息之间,如铁桶般牢固。
湫十正在案桌上勾画些什么,被他从身后无声环住的时候,整个人还是绷不住的从头到尾僵了下来。
程翌醉酒时,也曾这样抱过她。
“画的什么?”
男人清冽的声音落入耳里,湫十才恍然落下一口气,身体悄无声息松了下来。她眨了下眼,看着画卷上清晰可辩的几棵巨松,知他明知故问,还是如实低语:“雪松。”
秦冬霖俯身,握着她的手指勾了几笔,寥寥几处,画风凌厉,与整幅画细腻的笔触格格不入,却奇异般融合在一起,并不难看。
他随意扫了两眼,道:“还算凑合。”
湫十小小的骨架被他拢在怀中,很乖地嗯了一声。
他们似是在无形中达成了某种共识,关于从前,只字不提。
夜里,熄灯,两人同床而卧。
湫十在黑夜里睁大眼睛,呼吸放得格外,就连翻身,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终于,在月色高悬之时,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秦冬霖睁开眼,扫过流淌了一地的月色,又看着床边单薄的一团小小隆起,想。
这个情形,出现在他梦里,已说不清多少回。
可只有这回,这夜,是真的,可以触摸的,不会消失的。
他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哪怕她耗子躲猫似的避着宋昀诃和伍斐,张口闭口不提及他们的关系,哪怕她从不提从前,也只字不说以后。
第111章
日出月落,窗间过马。
有些东西,从湫十那声“要”落下起,便无形间发生了变化。
例如,素日踪影难觅,动辄十几日不现身人前的魔尊总会迎着飘雪,踩着傍晚最后一抹天光踏进院门,而屋里,往往烧着炭火,温暖如春,桌上的茶壶中,是才煮开的当季新茶。
每当这时,湫十总是会抬眸看看外面的天色,垂眼认真细致地将手里的书折出一个小小的角,而后起身,绕过案桌小几,在窗边的小金炉里放上一种味道并不算好闻的碎木屑,之后,又拿着小银剪去修小仙树的枝丫。
簌簌的响动声中,眉目侬丽,侧脸清绝的男子无声倚在屏风一侧,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或站,或坐,安静的,温柔的。一看,就是许久。
说来令人费解,年少时肆意打闹,鸡飞狗跳的一对,在历经风浪后再续前缘,两人间的相处之道,不是烈火烹油,火上添柴,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
说生疏,有,说温情,也有。
他们就像一对已经生活在一起许久的夫妇,日子从指尖溜过,生活里没什么跌宕起伏,一双眼睛能看到的,全是细枝末节。
说不上好与不好。
这确实不是三千年前,他们关于“以后”的幻想,却已经是两个飘零已久的人竭力所能抓住的所剩不多的温暖。
他们跋山涉水,重逢后,精疲力竭,做不到就此擦肩而过,无声远离,又不肯让胸膛里的尖刺扎穿彼此,就只能以这样笨拙而变扭的姿势,背对背贴着,靠着,隔着一具身躯,在黑夜中无声描摹对方的轮廓。
锥心刻骨,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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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他们瞒得再好,这件事,也还是很快被身边亲近的人抽丝剥茧,连蒙带猜般扯了出来。
这日,伍斐三人拉着秦冬霖喝酒。
湖中央,放眼望去,银装素裹,千里冰封,伍斐一句话没说,连着给秦冬霖倒了三杯。
“瞒得挺严实。”伍斐冷笑了声,“啥也别说,先自罚赔罪。”
从前脾气就不好,堕魔之后更不好的男人闻言,挑了下眉,也没多说什么,瘦削的长指捏着酒盏,动作不疾不徐,哪怕一言不发,那张脸上,仍是一派风流,无端勾人。
这些时日,应湫十恳求似的低语,秦冬霖很少在白日踏进那座院落的门,而到了夜里,即使是亲兄长,也不会随意进出妹妹的居所。
这样早出晚归,东躲西藏的日子,仅仅只过了五天,秦冬霖便彻彻底底冷下了脸。
“知道的,说魔君大人初心未变,钟情不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学起了风花雪月,金屋藏娇这一套。”伍斐瞥了眼见了底的酒盏,像是彻底看不懂他这个人似的,说起了此行的正事:“秦冬霖,我看不懂,我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