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司机叮嘱:“一路送少爷回清河,到凤山发电报给盐店街,让戚大年亲自带人来接你们,直到接应上,你再开车回来接我。”
砰地一声合上车门,往后退了两步。汽车发动,他目送着儿子渐渐远去,似乎只倏忽间,他已经忘掉了儿子眼中的不解、恐惧、不舍。
他眼中已经没有了儿子,至少此刻,至少现在是这样。
山里的声音在耳中突然变得大了,流泉声、鸟语声,明明是天籁,他却只觉得吵闹喧嚷。一片云飘过来,天陡然暗了,大山被笼罩了一片阴影黑越越地劈面而来,似要监视他的行动。
静渊站了一会儿,冷冷笑了笑,自嘲般,他就是这样。他林静渊要的东西,只会不择手段去争取,排除任何干扰,去争、去抢,哪怕鱼死网破。
如今他又要去争夺了,夺回来,要么毁掉,要么就再也不会放手。
夺回来
旅社的伙计见他留下,十分诧异。
他淡然一笑,问:“那个刘麻子,每天早上都会来卖草药吗?”
伙计搔头道:“也不一定。今天时间过了,得等明天了。”
他扔给那伙计几枚明晃晃的银元,对方手忙脚乱地接住。
静渊道:“我去睡一会儿,不用叫我吃饭了,明天刘麻子来了你帮我留意着,让他等我。”
径自走进客房,把床上的铺盖枕头往地上一踹,在床单上稍微掸了掸,合衣躺上。
他向来冷静,越是到关键时刻越是冷静,他不知道有多么感激父母,生就他这么一副冷酷的心肠,在已经临近崩溃的时候,还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他要睡。他不要去想关于她的一切,她的眼泪、她的苦难、她的女儿还有赵四爷,罗飞,雷师长,那些觊觎着她的男人、纠缠着她的男人他不要想。
可他睡不着。
好,那就醒着,醒着,不要睡着他念咒似的在心里喃喃道。
可是,这个咒语已经不管用了,他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外面的所有声音、无数的细节,全部被放大了,听进了耳朵里,却毫不过心,只知道有两个卖山货的人吵了一架,下了场细雨,雨停了,鸟儿又开始叫了,厨房做晚饭,那杂货店的老板娘端着自己的碗去厨房弄吃的。
旅社的伙计以为静渊游山过于疲累,倒是很听话,一直没有来烦他。
第二天清晨刘麻子来了,那伙计忙去房间叫静渊,却见他直直坐在床边,眼睛清炯炯的,看似已经醒了多时。
他倒是笑了:“来了?”
那伙计也笑:“对,就在外头候着呢。”这个城里的客人,虽然古怪,却这般和气
静渊不慌不忙的要了热水,洗了脸,刮了胡子,这才神采奕奕地出去,和刘麻子简单说了几句话,也没有怎么挑选,把他背篼里所有的天麻、何首乌等草药全买了,又问:“你家还有什么山货没有?”
刘麻子笑道:“还有些核桃”
“哦,核桃……好,你去家里再给我弄点核桃来。”
他拿出十块钱,给他丢进背篓里。
刘麻子又惊又喜,连声答应了。
“你女儿和那个叫宝宝的小姑娘今天还会到山上来割兔草吗?”
“来来呢小武会送她们上山,早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了。”
静渊看向山下,山岚飘过,迷迷蒙蒙,轻声说:“像是要下雨了。”
刘麻子道:“山里的雨,一会儿来一会儿停的,不碍事”
静渊点点头,坐在坝子的条凳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来路。
刘麻子向他行了一个礼,转身要往山下走去。
静渊叫住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手绢,那张他放在身上已经有七年的手绢。
“你认识宝宝的娘吧?”他道,“这是她落在赵四爷家的,被我捡到了。”
刘麻子在身上擦了擦手,方把手绢接过去。
“那就代她谢您了”他笑道。
“你跟她说,我看到了她的女儿,真是可爱呢。”静渊脸上露出一丝笑。
刘麻子笑道:“是啊,宝宝跟她娘长得一模一样,小美人儿”
“嗯,嗯,小美人儿”静渊随口应道,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刘麻子笑吟吟地去了。
过不多时,小武赶着骡车上来,却只是路过驿站,将宝宝和刘丫头放了下来,自己赶着车上了官道。刘丫头也背着一个背篓,和宝宝一人一手拿着一把镰刀,往山上的一条小道走去。
一阵冷风吹来,静渊打了一个激灵,他站起身朝她们走去。
“宝宝”他叫道。
宝宝回过头,见是那个温和漂亮的、抱过自己的城里叔叔,眼睛睁大了满是惊喜,刘丫头也很惊讶,这城里人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静渊满脸都是笑,蹲下身,朝宝宝伸出双臂,声音温柔无比:“宝宝来”
第二卷 孽海 第四十一章 纵使相逢(4)
第四十一章 纵使相逢(4)
宝宝把手里的小镰刀往地上一扔,蹦蹦跳跳朝静渊跑了过去,脸蛋儿红红的甚是兴奋,他将她柔软的小身体轻轻搂住,柔声道:“宝宝,叔叔想爬山,你给叔叔带路,好不好?”
宝宝微笑着点头,问:“小dd呢?小dd也一起去吗?”
他看着那双纯洁无暇的大眼睛,轻声道:“小dd随后就来,我们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