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唐恍然道:“师叔,你要飞升了?怪不得——”
“此次渡劫不同以往,我算不到天劫何时要来,怕会出什么差错,”谢君宁看了眼外面风平浪静的天,忽然道,“小唐。”
杜唐愣了下:“啊?您要吩咐什么?”
谢君宁抬眼,一字一句道,“若我出了什么事……我希望这玉谭山,能护得住她。”
杜唐哑然片刻,想到飞升时天劫确实和平常渡劫不同,便又压下心中那点怪异,连忙应道:“是,这自然义不容辞,毕竟二师娘也算是我师妹……师叔莫要忧心,以您如今的实力,怎么可能渡不了一个区区的雷劫?”
谢君宁闭眼揉了揉眉心,没应声。
杜唐虽然有些奇怪,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很快告退了。
他踏出谢君宁的房门槛,迎面看见安疏端着一碗汤一样的东西要进门,又扬起脸上的笑:“又来给师叔送温暖了,二师娘?”
他这句“二师娘”喊得颇有几分调侃的意味,安疏近段时间却早就听习惯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有些奇怪,只“嗯”了一声,点点头,便与他错肩而过了。
杜唐:“?”这夫妻俩干啥了?
这边,谢君宁听见开门声再次响起时,正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手机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头也不抬道:“怎么,还有事?”
安疏把汤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没吭声。
谢君宁没听见声音,正奇怪,睁眼瞥见她白皙细长的手指,再抬眼一看,大概是心虚作祟,心中莫名咯噔一下,不动声色把手中的东西塞进了袖子里:“……疏疏?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最爱梅子汤吗,给你来送汤喝。”
安疏平日里都是笑着的,今天却出奇地没什么表情,在他对面落座时还一脸严肃,谢君宁不由笑了下:“这是怎么了?”
“……师尊。”
安疏沉默片刻,语出惊人:“我听见你和掌门说话了。”
谢君宁脸上的表情一顿:“嗯?”
“你这次渡天劫……是不是很危险?”安疏缓了缓语气,“为什么没有和我说过?”
谢君宁难得愣了一下,“疏疏……”
他刚要说什么,胸口突兀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到嘴的话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呛了回去。
安疏连忙起身道:“没事吧?”
谢君宁一边咳一边摇头,片刻后才终于停下来,抬手示意她不用再给自己拍背,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几分:“疏疏。”
安疏顿了顿:“嗯。”
谢君宁道:“你还记得雪娘说过,我们命中注定要经历一次生死情劫吗?”
“记得,”安疏有些踌躇,“可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现在信了。”谢君宁无声笑了笑,“也并非信,只是怕——疏疏,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人注定迈不过这道坎……至少我希望那个人,不要是你。”
“……师尊,你是从哪里听到什么风声了吗?”安疏嗅到了几分不对劲的味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那所谓的天劫,或许就是此次的情劫。我算到它近期将至,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落到我们头上,”谢君宁轻叹了口气,“毕竟夜长梦多,难免便多虑了些。”
安疏心中隐隐松了口气。
她微微俯身,抱了下谢君宁:“师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谢君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垂下眼,闻着鼻尖属于她的熟悉气味,在心中默默回道:因为有了在意的心上人。
因为有了她,所以从前毫不畏惧走上的这条路,如今每一步都变得诚惶诚恐、胆战心惊。
他怕的东西很少,而今却多了两样——
一怕不能给她长久,此生无法共白头。二怕山遥路远、红尘天涯,再也无法护她周全。
安疏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兀自呢喃道:“……再过几天就是成亲的日子,若是真有什么,大不了,我一直陪着你就是了……不要怕,我还在呢。”
谢君宁只笑笑,随即抬手,也回抱住了她。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安疏以为他说的是同生共死的准备,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若真能生同衾、死同穴。也算是段佳话了。”
第95章 红尘即天涯(完)
成亲这日, 红妆十里、满目罗绮。
从山下到山上的距离,八抬大轿,吹锣打鼓, 一路平平稳稳,很快就到了云佛峰顶。就如同人间任何一对凡人夫妻一样,拜过早早离世的老乞丐的牌位,拜过天地,再夫妻对拜——
他们在无数修仙界人士的瞩目之下, 一步步举行着繁琐却又喜庆的婚礼, 却没人感到一丝厌烦。
按民间习俗,新娘子被送入洞房, 新郎官要留下来喝酒宴客,然而谢君宁如今的身份, 谁敢给他灌酒?也就杜唐瞎起哄,敢嚷嚷两句了。
谢君宁滴酒没沾, 安疏前脚入洞房, 他后脚就跟了过来, 临时拉过来充当喜娘的女弟子相互对视一眼,便都笑着退下去了。
屋内烛火晃动, 安疏坐在床边,一身红色嫁衣、盖着红盖头, 看不见底下的模样。
似乎是察觉到周围声音小了下去,她静了片刻,慢慢伸手掀起了盖头一角,一抬眼, 便与身前一身红色喜袍的谢君宁撞上了目光。
眼前人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眉心一点朱砂痣, 头顶凤冠霞帔,眼波流转间,不必再多动作,便已顾盼生辉。
他失了心神,哑然片刻,笑道:“我还没掀盖头呢,新娘子这就等不急了?”
安疏也看着他愣了片刻,闻言耳根一热,干脆把头顶的红盖头直接掀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要宴请宾客吗?”
“本就是走个形式,我又与他们不熟,”谢君宁伸手,干脆将她头顶的凤冠也摘了下来,“相比起来,我猜我夫人这边,应该更想要我的陪伴。”
安疏被他那句“夫人”喊红了脸,但如今成了亲,这称呼也没错,她无法反驳,只好默默转过话题问:“阿雪今日还没到吗?”
“婚期改近了些,她约莫还在路上。”谢君宁转身倒了两杯喜酒,闻言轻描淡写道,“来,该喝交杯酒了。”
安疏忍住内心的雀跃,尽量矜持地提着裙摆站起身,在他对面落座,拿起酒杯,与他手臂相交合,随即抬头、一仰而尽。
她耳边的金耳环因仰头的动作而晃动起来,碰在下颌线上,撞出微不可闻的沉闷声响,放下酒杯时,余光瞥见烛火摇曳,眼前人清隽无双,笑得温柔款款。
可她不知为何,这杯酒下肚,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这几日她右眼皮一直在跳,但婚宴始终如常进行,直至现在,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可她就是莫名的心神不宁。